書境
第403頁
“呃……那什麼。”
趙書允站起來,乾笑兩聲:“是我考慮不周了,改日再來、改日再來。”
他把那兩壺沒開封的酒放在桌子上,趁機湊到時寒雲耳邊,小聲道:“你這哪是書童,我看分明是正頭娘子。”
他直起身,又朝田澄“嘿嘿”笑了兩聲,扭頭就走,不知道的還以為身後有狗在追他。
走到院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田澄正彎腰替時寒雲把滑到膝頭的帳冊撿起來。
時寒雲仰頭跟他說了句什麼,田澄嘴角彎了一下,低頭在時寒雲耳邊回了一句,時寒雲的耳朵又紅了。
趙書允飛快地轉回頭,縮了縮脖子,一腳跨出院門。
他在迴廊裡走了好遠才緩過來,拍著胸口嘀咕了一句:“見鬼了,一個下人哪來的那種氣勢……“
院子裡,趙書允走後,時寒雲仰頭看著田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你方才那話,跟趕人有什麼兩樣?人家好歹是通判府的小公子。”
田澄將那兩壺酒提起來放到牆角,回來重新坐下,拿起筆繼續抄他的清單,語氣平平淡淡的:
“通判府的小公子,把少爺往花樓裡帶。我沒把他丟出去,已經是看在少爺的面子上了。”
時寒雲忍不住笑出了聲,從躺椅上撐起身來湊過去看他抄的字:“你吃醋了?”
第527章 少爺和書童(10)
田澄筆下不停,沉著臉不說話。
時寒雲笑得更大聲了,整個人歪過去靠在田澄肩上,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悶悶地笑。
田澄任由他靠著,一隻手繼續抄字,另一隻手抬起來,極自然地攬住時寒雲的肩膀。
院門外,趙書允隔著一道牆又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快步走了。
幾天後,錦祥坊照例在後門抬出了兩隻木箱。
時寒雲親眼看著趙福指揮兩個夥計將箱子抬上一輛青布馬車。
馬車繞進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換了一輛不起眼的騾車,然後不緊不慢地往南門走。
時寒雲立馬朝身後揮了揮手,巷子兩頭提前安插好的人手動了。
四五個穿著短打的壯漢從暗處閃出來,不聲不響地圍住了那輛騾車。
趕車的夥計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按在地上。
兩隻木箱被卸下來撬開,裡面鋪著厚厚一層綢緞,但綢緞底下壓著的,是整整齊齊碼好的官鹽。
粗鹽粒上還沾著漕運衙門的官印封泥。
人贓並獲。
趙福被押到時家正堂的時候,時老爺正端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兩位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
時寒雲站在父親身側,面色平靜,手裡捏著一沓厚厚的紙,上面是錦祥坊近兩年暗中抽走的流水記錄。
趙福癱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嘴裡還喊著“冤枉”。
時寒雲將那沓紙往他面前一抖:“冤枉?趙掌櫃,這從你家裡搜出來的銀錢,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你可知,如果抓到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會給時家帶來多大的災禍!”
經過幾輪盤問,趙福最終只說是自己財迷心竅,背後沒有任何人指使。
時寒雲知道背後有時夫郎插手,但到底是自己姆父,真指認出來,牽扯就大了。
他只以為趙福頂多就是做點假帳,偷了店裡的綢緞去賣,誰知竟能牽扯出販賣私鹽這麼大的事。
雖說時家作為皇商,有資格買賣官鹽,可趙福這種可是要抄家掉腦袋的。
時老爺更知道其中厲害,既然趙福自願頂下所有罪,他們也不多問,直接將他送到官府,罪名是“私販官鹽、侵吞主家銀錢”。
當晚,時夫郎在院中砸了一套青瓷茶具。
次日一早,族中幾個叔伯便陸續登門,言語間對時寒雲的態度比從前客氣了許多。
時老爺將時寒雲叫到書房,將時家總帳冊和經營印鑑一併推了過來。
“這間綢緞莊換了個掌櫃,鋪面翻新一下,重新開張。”
時老爺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滿意:“以後不用每件事都來問我,放手去做吧。”
時寒雲雙手接過印鑑,鄭重地朝父親行了一禮。
時老爺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雲兒,爹以前一直怕你年紀輕,壓不住手下的人。現在看來,是爹多慮了。”
時寒雲垂下眼,說了幾句客氣話。
父子倆在書房對坐飲了一盞茶,時老爺又問了些鋪面翻新的打算,便讓他回去了。
出了書房,夜風迎面吹來,時寒雲站在廊下長長地唿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冰涼的銅印,忽然覺得這幾個月來壓在胸口的東西輕了一些。
他終於有了在時家說一不二的底氣。
而這,只是開始。
回院子的路上,田澄在月洞門下等他,手裡照例提著一盞燈。
時寒雲遠遠看見那點暖黃的光,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
“怎樣?”田澄問。
時寒雲走到他面前站定,把那枚銅印攤開給他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以後我就是時家名正言順的少東家了。”
田澄低頭看了看那枚印,又看了看時寒雲臉上帶著孩子氣的得意,笑著道:“恭喜少爺。”
他低下頭來,嘴唇貼著時寒雲的耳側,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以後少爺就是真正當家的了。”
時寒雲的耳朵燙了一下,把那枚印收進懷裡,跟著田澄並肩往院中走。
接下來的日子,時寒雲比以前更忙了。
他商場上處事圓滑,卻又有著不屬於少年人的氣勢,該讓利的時候讓利,但絕對不允許讓自己吃虧。
漸漸地,城中商戶都知道時家那個剛成年的少東家是個不好煳弄的主兒,沒人敢在斤兩成色上跟他耍滑。
時寒雲在府中的日子也過得比以前鬆快許多。
時夫郎折了趙福之後收斂了不少,平日在院中養花抄經,輕易不出院子,偶爾見了時寒雲也是客客氣氣的,面上和氣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二人心裡都清楚,這場仗還沒打完,只是從明面上轉到了暗處。
時寒雲把田澄的東西都搬到了自己屋中,平日裡吃穿住行,幾乎都在一處。
關於兩人的關係,下人們多少猜到幾分,但沒人敢說。
別看少爺表面上很好相處,一旦有人犯錯,他處置起來從不手軟。
就是那之前的書童,現在的帳房,身上的氣勢,也讓他們不敢直視。
之後,田澄又順利地透過府試和院試,成為秀才。
半年後正好是鄉試。
時寒雲有點擔心這麼緊湊的參加,田澄會不適應。
田澄卻不在乎,並保證自己一定能考好。
時寒雲比田澄還上心,提前半月就替他備好了文房用具,打點了考場附近一間清靜的客棧:“我打聽了,這幾年的出題路子偏實務,你那些經義功夫用得上。”
田澄翻了翻時寒雲帶回來的書,抬頭看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笑什麼?”時寒雲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笑少爺從前說'這輩子都不碰四書五經'。”
田澄將題集收好,伸手替時寒雲理了理因為跑書鋪而歪了的衣領:“如今為了我,倒是把這些都摸透了。”
時寒雲耳根一紅,別過臉去:“少廢話,你考不上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九月十五放榜,田澄不出意外考中瞭解元。
訊息傳回時家的時候時老爺正在用午膳,聽完報喜的帖子愣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對身邊的時寒雲道:“你這個帳房先生倒是有大才。”
時寒雲端著飯碗面不改色:“是父親當初準我留他,才有今日。”
時老爺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點若有所思,但沒有多問。
第528章 少爺和書童(11)
鄉試之後,時寒雲開始認真籌劃一件事,舉家遷往京城。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已有月餘。
一方面,田澄既然已經成為舉人,下一次會試就要前往京城了。
這裡雖然富庶,但京城的書院、名師以及舉子之間的切磋氛圍,才更能助人精進。
另一方面,時家的生意要做到更大,往京城走是遲早的事。
皇商的名頭在地方上好用,在天子腳下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時寒雲把這個想法跟時老爺提了。
時老爺聽完沉吟良久,問了幾個關鍵點。
時寒雲一條一條答得清楚明白,顯然已經思慮了多時。
時老爺聽完,忽然笑了一下:“你長大了。”
他伸手拍了拍時寒雲的肩:“去吧。時家在你手裡,爹放心。”
時寒雲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天晚上回到院中,看見田澄在燈下替他對帳,他心口那點疲憊就散了。
臨行前三天,時寒雲獨自去了一趟祠堂。
祠堂裡香菸嫋嫋,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層層疊上去,最上面那塊刻著時家第一代祖先的名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