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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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便用紙折了一個小人充當偶身讓她的魂體寄居於此。夜裡能讓她睡覺,白天日頭正盛的時候甚至還可以躲一躲養養魂。
將小紙人放在避光的書架上。趁著芙蕖熟悉自己的新住處時,謝易又將方才在鼠妖黑亮那裡探聽到的訊息告訴了對方。
得知害死她的不是旁人而是同為畫舫妓子的木樨,芙蕖不免有些震驚。
誠然她懷疑過自己留下的贖身錢最終落入了木樨的口袋,但她卻萬萬沒把她當成是殺害自己的兇手。
這怎麼可能呢?除了王志平那個負心漢,她懷疑過老鴇粱媽媽,懷疑過船上的龜公,都沒有懷疑過木樨。
在她的印象中,木樨一直是一個柔弱嫻靜的女子,平日安安靜靜的也不怎麼說話。實在難以想象像她這樣的人竟然會是兇手。
她想不明白,木樨為何要殺害自己。難道就為了她身上的那筆贖身銀子嗎?
見芙蕖不理解,謝易只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同她說了一遍。
聽完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芙蕖只覺得荒唐可笑,“可我明明什麼也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但你出現的時機實在太巧了。哪怕你當時表現出一副醉酒的狀態,可木樨仍然不放心。她怕你洩露他們的秘密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左右當時也沒有旁人在邊上。”
芙蕖一言不發,但周身溢位的森然鬼炁卻表明了她的內心並不像外在表現的那般平靜。只見那張原本被謝易用靈炁修復到正常狀態的嬌美面龐再一次出現了崩壞的趨勢。
看到面前這張變得腫脹可怖的臉,謝易隨即朝她的魂體打了一道靈炁過去並唸了一段清心咒,這才讓堪堪陷入到暴走狀態的芙蕖找回了理智。
“抱歉,謝小大仙,奴家……奴家控制不住自己。”眼前的女娘顯然有些不好意思。
謝易倒沒有說什麼,只安慰了一句:“人之常情。”
即便是脾氣再好的人遇到這樣的倒黴事,內心也不可能毫無波瀾,更別提像芙蕖這樣敢愛敢恨的女娘了。
“作為幫兇的陳昌死了,如今也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她就是殺害你的兇手。若是想要沉冤得雪,我建議你最好去春風樓裡蹲點,天天嚇唬她。”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她心中有愧,一定會頂不住壓力露出馬腳的。”
謝易說著頓了頓,“但你切莫殺了她。若你真這麼幹了,就會揹負上一條人命債。不論你是不是苦主,等將來到了閻王面前,一切可都是要重新清算的。你也不想到時候還得去地獄受刑,投胎畜生道吧?”
就見芙蕖連連搖頭,“奴家先前心心念念著報仇,行事衝動偏激。如今雖仍想要報仇,但也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奴家這輩子的命不好,落入風塵被負心漢欺騙不說又莫名被人殺害。如今既已報了官也知道了兇手是誰,奴家自然不會在這等關鍵時刻犯蠢。若是被這些爛人爛事連累,那奴家下一世豈不是還得在泥潭裡繼續掙扎?”
“奴家雖然沒怎麼讀過書,但也不是個傻子。謝小大仙,您就放心吧。”
聽聞,謝易便也不再多說。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用靈炁在芙蕖的眉心打入了一道清心咒保其魂靈清明。
畢竟有不少身負冤情悽慘死去的亡魂都會因為仇恨化身成厲鬼跑出去大開殺戒。能夠守住本心不去做超過界限之事的鬼終究還是少數。芙蕖當下是看得開,可凡事總有例外。萬一她到了春風樓看到仇人後一時沒控制住自己那該怎麼辦?
謝易在她眉心打下的烙印能夠在關鍵時刻喚起她的理智避免其釀成大錯,這也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向謝易道了謝後芙蕖便告辭離開。接下來,她得去春風樓找那害死自己的昔日姐妹好好敘敘舊。
……
金桂和阿昌是在慈幼局一塊兒長大的青梅竹馬。在進慈幼局之前阿昌是無父無母的小乞兒,而金桂卻曾是有家的女娘。
若非父親意外身故,村中族人欺負孤兒寡母霸佔她家田產,金桂的母親也不可能被迫帶著女兒搬離了村子外出討生活,也不可能積勞成疾早早的撒手人寰。
小小年紀的金桂身無長物,只能站在街上賣身葬母。說來也是命運眷顧,慈幼局的錢大娘見她可憐,便將她領了回去,還給金桂她娘買了一口薄皮棺材請人幫著下了葬。
家中發生巨大變故之後這是金桂第一次感應到人情的溫暖,對此她萬分感激。
慈幼局的條件艱苦,吃穿住都比不得家裡。一件衣裳往往輪流輾轉給幾個人穿,等到大一點的孩子穿不進了再拿給更小的孩子穿。也正是因為如此,每個孩子的衣衫上都打滿了補丁。
在這裡穿新衣是不可能的,能吃飽飯已經是謝天謝地了。這些孤兒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一片遮頭的瓦,不至於流落大街乞討,也不必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說實話,這樣的日子金桂是非常不習慣的。即便父親去世家中田產被奪,母親一個人帶著她也不曾讓她吃過這樣的苦。但她只能學著習慣,因為她的背後已經沒有任何倚仗了。
和努力適應當下生活的金桂不一樣,阿昌卻沒覺得慈幼局有什麼不好。作為一出生就不知父母是誰的小乞兒,他的前半生都是在飢餓與嚴寒中度過的。若不是慈幼局善心的大娘嬸子將他領回來,他只怕早已橫屍街頭了。
看著阿昌津津有味地喝著連菜葉子都沒幾片的稀粥,金桂不免覺得驚奇。因為他的樣子就像是在吃什麼山珍海味。然而只有喝過的人才知道,這東西有多難喝。
和積極樂觀的阿昌不同,作為一名小小年紀就經歷了巨大變故的女娘,金桂心思是深沉的。
她不明白阿昌為何每天都能如此開心。生活在這慈幼局,他們將來的人生幾乎可以一眼望到頭。他難道就不會不甘心嗎?就不會怨恨將他丟棄的生身父母嗎?
心思簡單的阿昌並不知道金桂的想法,只是像周圍其他同齡的男娃娃那樣注視著金桂。
金桂是慈幼局裡最漂亮的女娘,皮膚雪白,有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笑起來更是有兩個甜甜的酒窩。雖然金桂並不常笑,她平日都是安安靜靜的,像一株嫻靜的茉莉花。
阿昌和慈幼局裡的其他男孩一樣都喜歡著這朵茉莉花。而這朵茉莉花也總是會將注意力放到阿昌的身上。畢竟阿昌生得確實好,濃眉大眼,笑容燦爛如朝陽。哪怕年歲尚小還未張開,就已經吸引了不少同齡女娃娃的目光。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阿昌和金桂長大後會走到一起,卻不曾想變故來得如此突然。
某天一位陳姓的富戶家裡派人出來招丫鬟,在錢大娘的牽線搭橋下,金桂獲得了這個機會離開了慈幼局。
事實上,金桂早就受夠了慈幼局缺衣少食的貧寒生活,她不想再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舊衣裳,也不想再吃稀得和水沒什麼區別沒有一丁點油水的粥,更不想再跟一群人擠大通鋪。而陳家就是一根能讓金桂脫離苦海的救命稻草。
只是讓金桂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根救命稻草將來會變成一條鎖鏈,將她拖入到萬劫不復的深淵當中。
進到陳家後沒多久,金桂就被陳老爺給看上了。這個年紀比金桂親爹還大的老色鬼想要將其收入房中,金桂自然是不願意的。意識到老爺的想法,她便處處躲著對方,甚至隱晦地向主母透露了此事想要讓她出面勸說老爺收回成命。
可沒曾想,主母得知此事竟反手將她賣給了金玉畫舫的舫主。像她這樣慈幼局出身無父無母的孤女,就算賣了又有誰能夠替她出頭呢?
她也曾哭過鬧過逃過,可換來的卻是一頓毒打。
被關在船艙裡餓了三天,舫主樑媽媽出現了。她抓著她的頭髮,一雙精明市儈的眼睛緊緊盯著她,彷彿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這就是你的命,誰讓你沒能投個好胎呢?認命吧。”
這句話當時在金桂的腦子裡迴盪了許久。
是啊。這就是她的命。
誰讓她沒能投個好胎呢?
原本雙親俱在,家庭美滿幸福,可爹走了家中田產也被村中族人盡數奪走,她和娘只能艱難求生。
後來娘也走了,變成孤兒的她進了慈幼局。可她不願意在此蹉跎過著食不果腹捉襟見肘的日子。
得知陳家招丫鬟,她當即找到了錢媽媽,想讓她牽線搭橋。她不求大富大貴,只求能夠尋到一份活計能夠養活自己,讓她想吃什麼想穿什麼都不必再看旁人的臉色。
可結果呢?
因為那好色的陳老爺,狠心的主母將她賣了。甚至還賣到了這種煙花之地。
金桂突然覺得,梁媽媽說得對。這或許就是她的命。
不論怎麼努力都是深陷泥潭,根本改變不了。
金桂認命了,她丟棄了過往,開始以歌妓木樨的身份活了下來。
直到後來她在碼頭上看到了阿昌。許久未見,他變高變壯了,也變得愈發吸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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