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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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堵上一兩個人的嘴,卻沒辦法堵住悠悠眾口。
一切都瞞不住了。
站在無人注意的暗處,芙蕖望著被官府帶走的金媽媽,心中並未如預想中的那樣產生大仇得報的快意。
即便抓到兇手,她也不可能活過來了。
人死不能復生,這世間終是有諸多遺憾,正如月有陰晴圓缺。
收回了目光,芙蕖縹緲的身影在夜色中漸漸隱去。
沒過幾日,春風樓老鴇金桂在二十年前殺害舞姬芙蕖並拋屍河中的案子傳得人盡皆知。只是讓人沒想到的是,此案甚至還牽連出了二十年前陳家瓷器坊爆炸的案子。
當年陳家父女包括那贅婿陳昌在內,一家三口全都死在了那場大火中。而陳家的主母在爆炸案後沒過倆月因為誤食了毒蕈中毒去世。
雖然當時有人懷疑陳家人的死是一場人為的滅門案,當時的主審官甚至懷疑過陳家的幾個同行,但終究因為證據不足沒能繼續查下去,最終只得將兩樁案子均判定為意外。
沒有人懷疑到當時還是個歌妓的金桂身上。
而如今,金桂過往的經歷被人深挖出來,官府這才發現,這死去的陳家四口人竟都與她存在著不小的關聯。
她曾是陳家的丫鬟。陳老爺想納她為妾,陳家主母得知後將她發賣讓她淪為賤籍。贅婿陳昌與她青梅竹馬但轉頭卻娶了害她的仇人之女攀上了富貴。看似無辜的陳娘子同樣橫刀奪愛,搶走了她的心上人。
這一樁樁一件件疊加起來便坐實了金桂的作案動機。
大抵是因為認清了死罪難逃的現實,承認了殺害芙蕖的罪行之後,金桂對於之後的一切都供認不諱。甚至將陳昌和陳夫人的死也都算在了自己頭上。
然而就在她準備簽字畫押的時候,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一名鬢髮微白衣著樸素的中年男子來到了公堂之上,此人宣稱自己是陳昌,陳家三口人都是他殺的,包括那誤食了毒蕈的主母。
此言一出,現場一片譁然。
在官府的卷宗上,那贅婿陳昌早就已經命喪火海,如今又跳出一個自稱是陳昌的人,一時間所有人都懵了。
金桂似乎完全沒預料到此人的出現。然而當她仔細打量完那人的臉,雙目驟然瞪大,風韻猶存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竟然還活著?”
雖然時隔二十年,眼前人比她記憶中的樣子老了不少,但金桂還是認出了對方。
堂上的官吏聞言不由震驚。
這陳昌竟然真的沒死?
洛長風臉色微沉,一拍驚堂木質問:“陳昌,你詐死二十年無人知曉,緣何如今主動跳出來承認殺人之罪?還不速速從實招來!”
事已至此,陳昌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他的所作所為不過就是為了一個情字。
誠然在過去的二十年裡,他一直不曾出現在金桂面前,但他心中卻始終有她的位置。
哪怕她才是教唆自己殺人的罪魁禍首,但陳昌卻一點也不怨她。
陳老爺和夫人看不上他,待他並不好。陳家娘子雖然喜愛他的皮相但內心深處也跟她的爹孃一樣看不起他,只將他當成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只有金桂。
不論他變成什麼模樣,不論是碼頭上賣苦力的腳伕還是出手大方的陳家贅婿,她都待他像從前那般。
在他的心中,金桂一直都是記憶裡最美好的樣子。
若不是陳家,她也不會落入賤籍成為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的妓子。他只怨自己為何不能早些知曉此事,這樣他也就不會入贅陳家了。
可凡事沒有如果,他已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娶了她的仇人之女,在金桂的心上紮了把刀子。
得知真相後,他沒有一日不愧疚。陳家贅婿的身份讓他的內心飽受煎熬。
他與金桂在慈幼局一同長大,若不是陳家人橫插一腳,他們兩個本應該像全天下尋常的有情人那樣組成家庭幸福美滿地度過一生。
陳昌既怨恨陳家人,也同樣怨恨自己的無力。
他曾無數次地幻想過,若他不是一個無父無母的窮小子,若當初金桂沒有去陳家當丫鬟,那這一切是否就會變得不一樣了呢?
金桂想要報仇,為此她甚至向他坦白了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往,將血淋淋的傷疤揭開給他看。
可陳昌卻沒有勇氣去面對這一切。
陳家待他再怎麼不好,可也讓他衣食無憂,不必承受貧寒之苦。他沒有勇氣做出恩將仇報的事。
但內心的另一個聲音又告訴他:那又如何?陳家雖然於自己有恩,但他們也同樣害了金桂啊!
陳家是金桂的仇人,而他如今卻與金桂的仇人站在一起。這讓他今後如何有顏面去面對她?
心中的想法左右拉扯,讓陳昌不知該如何是好。
直到後來,陳老爺要查鋪子裡的帳,陳昌這才做出了決定。
這不僅是為了金桂,也是為了他自己。他不能繼續這樣搖擺不定了。
他回去找了金桂,按照她說的在陳家瓷器坊的窯爐裡動了手腳。
之後爆炸發生,陳老爺和陳娘子也按照計劃中的那樣葬身火海。陳昌原本沒想過要詐死,但轉念一想,父女二人都死了,那他這個贅婿不就成了最大的嫌疑犯了嗎?
於是,他便找了一具屍體替代了自己。
恰逢那日瓷器坊一位老師傅的兒子來找他要錢。此人是個賭棍,遊手好閒不做正事,整日泡在賭坊,沒錢了就跑到他爹做工的地方來討要,若是不給就威脅他爹鬧到東家面前。他爹沒辦法,只得被他吸髓敲骨。
爆炸發生前,那不孝子正好熘進了工坊,然而還沒來得及找到他爹就被遇到了爆炸被火燒死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陳昌才找到了替身,玩了一出金蟬脫殼。
在那之後,陳昌便改頭換面去到城外躲了起來。等到風頭過去,他又回到了城裡假扮成賣菜的小販。那毒死陳夫人的毒蕈就是他從山裡採來的。他將其混在無毒的菌子裡,連同菜蔬一同賣給了陳府的下人。
他知曉,陳夫人最愛吃的就是新鮮的菌子。菌子價貴,陳夫人自然是不會將其賞給府中的下人吃。
等到陳夫人中毒身亡,那些人意識到菌子有問題想來找賣菌子的小販算帳時,他早已逃之夭夭。
陳家倒了之後,他也曾想回去找金桂。但見她已然贖身又開起了春風樓成了裡頭的鴇母,也就歇下了心思。
他已經是個死人了,貿然出現恐怕會打擾到她的生活,還會致使官府懷疑上她,既如此不如不相見。
左右也是他與陳家虧欠她的。
陳昌本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躲下去,直到二十年前的事再次被人翻出,金桂成了階下囚。她不僅承認了殺死舞姬芙蕖的罪行,還將陳家人的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他又豈能坐視不管?
聽完陳昌的解釋,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說他有情有義吧,他卻對陳家人下毒手。說他無情無義吧,卻又心甘情願的為金桂驅使,做了她手中那柄復仇的刀刃,甚至在事情敗露後主動跳出來承擔罪責。哪怕他的坦白並不能抵消掉金桂的殺人之過。
人性果然複雜啊。
陳昌和金桂都殺了人,按照大雍律法謀財害命均以死罪論處,兩人均被判了絞刑。
案件了結,芙蕖的屍體也被謝老九帶走安葬。至於喪葬費洛長風則判定從春風樓的帳上出,畢竟金桂當年殺了芙蕖還拿走了她的贖身銀子,如今這麼判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謝易同謝老九打了招唿,要給芙蕖選一口好一點的棺材,多燒幾件紙衣裳銀元寶下去。得知此事,芙蕖再三道謝。
仇已報,心願已了,芙蕖也沒有繼續留在陽世的執念,沒過多久便有地府的陰差來接她了。
說來也巧,這兩位陰差謝易先前還見過。
之前謝家村張神婆的孫子張豐被小兒鬼纏上了,還弄丟了一魂一魄。謝易將那鬧事的小兒鬼抓住開陰門送走時遇到的陰差正好就是這兩位。
這倆陰差一高一矮,看年紀莫約三十歲上下。高的那位自稱張儀,矮的叫趙武,樣貌平平無奇,渾身散發著陰間人獨有的沉沉死氣。
再一次見到謝易,倆陰差的態度也比先前親善許多。同他點了點頭權當打過招唿便帶著芙蕖離開了。
白嶠縣這邊破獲了三樁沉寂二十年的陳年舊案,另一邊前往酆都找閻王調閱生死簿的王靈官和赤腳大仙臉色卻不太好。
花費了數日,他們終於將庫房裡有關馭龍使下凡後的所有投胎記錄全部查閱了一遍。
隨後,他們便發現那位墮仙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下落不明,如今的生死簿上更是全無任何有關他的記載,就彷彿此人已經脫離了輪迴一般。
然而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已非仙人之軀,如何能跳脫出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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