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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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看起來三十來歲,穿著一身芙蓉色的衣裙,生著一張圓盤臉,雖然乍一看和藹,但一雙吊梢丹鳳眼卻讓她看起來格外精明。
見到石子昂和謝易,她的視線僅在謝易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繼子。
和過去的意氣風發不同,如今的石子昂再怎麼強撐也掩蓋不了面上這沉沉的死氣。這才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他的身體就已經衰弱成了這樣。看來用不了多久,擋在他們母子面前的這重阻礙便會徹底消失了。
謝易站在邊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家子的暗流湧動。方才初見石父的時候,謝易並未在對方身上覺察出什麼不妥之處,這不免讓他覺得奇怪。
更讓他奇怪的是,石子昂以落了東西在家為由折返回來,石父的第一反應是訓斥他丟三落四,還說他這樣如何能考中進士。這樣的表現屬實不像是知曉兒子快要身亡的樣子。
當然,若這一切只是他演技好,那謝易也無話可說。可縱使他再怎麼不喜歡這個大兒子,對其再怎麼薄情,也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除此之外,讓他想不通的還有另一件事。所謂士農工商,士一直都排在最前頭。哪怕是注重商業發展的大雍朝也是如此。
即便石家是皇商,家中錢財無數,可若是問他們願不願意子孫當官出仕,答案也絕對是肯定的。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讓石子昂去讀書,也不會支援他舉業。
如今石子昂已經是舉人,並且還打算考進士。就算不看父子倆的情分,以商人重利的角度來看,石父也不應當隨隨便便就犧牲掉石子昂來為自己續命。這完全不合邏輯。
除非那妖怪為人“續命”有一個必要條件,那就是必須得是被續命者的血肉至親才能為其延續生命。
直到眼下常氏的出現這才解答了他心中的許多疑惑。
或許,促成此事的元兇並不是石子昂的爹,而是他的繼母呢?
據他所知,石子昂還有一個弟弟,對方正是繼母所出。
若石子昂死了,將來這偌大的家產便會落在他們母子頭上。
石子昂雖然是進士,但誰也不能保證他一定能考中進士。即便考中了,可憑著這對繼母子的關係,將來石子昂就算真的當官了也不一定會照拂他們。站在繼母的角度上來看,還要擔心對方落井下石。既如此不如除掉,反正對他們母子也沒有什麼損失。
而謝易做出這番猜測的證據便是常氏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怪異氣味。
方才,就在她出現的一瞬間,謝易先前在屋子裡嗅到的那股不同尋常的氣味兒突然間變得更加濃郁了。
謝易思開啟神識,上下打量了一眼常氏。最終在她的手腕上發現了端倪。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腕間的皮膚上蛹動,但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沉了下去。
……是蠱?
謝易盯著常氏的手腕觀察了許久也沒再看見那東西浮上來。於是只得調動周身的靈炁將其盡數注入到常氏的手腕當中。
那靈炁注入常氏手腕的一剎那便感應到了那東西的存在。霸道的靈炁很快便揪出了那條附著在血肉之中的蟲子。
謝易引動靈炁將其包裹其中,逼迫那蠱蟲朝著指尖逃竄,最終從皮肉鑽出!
“啊——!”
突如其來的一陣刺痛讓常氏不自覺地發出了痛唿。她捂著鮮血淋漓的手指不可置信地看著肉蟲從她的體內飛射而出落到了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不僅嚇到了常氏,同樣也嚇到了石家父子。
看著在地上蛄蛹著的不到三寸的肉色長蟲,石守拙滿臉驚異。石子昂震驚了片刻下意識看向謝易。只見對方回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後蹲下身,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掏出了一張符籙。
見眼前少年這番操作,石守拙驚呆了。他下意識的看向大兒子,希望對方能夠給予他合理的解釋。然而石子昂卻壓根沒有看他。
那肉長蟲被迫離開宿主的身體眼下非常不適應,一嗅到活人的氣息,它便聳動著想要朝著對方靠近。然而縈繞在它周身的靈炁卻讓它根本無法靠近對方。
常氏似乎意識到了謝易打算做什麼,下意識的想要上前阻止,然而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在符籙觸及肉蟲身體那一刻便“滋啦滋啦”地冒起了白煙。與此同時,喉頭湧起一陣腥甜,常氏驟然噴出一口鮮血。
“蓉娘!”
石守拙呆住了,下意識地衝上前扶住將將要栽倒在地的常氏。然而常氏的口鼻仍然源源不斷地湧出鮮血。
她雙目大睜,不可置信地望向謝易還有他身旁的石子昂,“你!是你害我……”
即便再怎麼後知後覺,石子昂此時也明白了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只是他沒想到事已至此,常氏竟然還能如此不要臉面地倒打一耙。心中的憤怒終於抑制不住爆發——
“夫人可真會賊喊捉賊啊。這一次若不是阿易出手,只怕我早就一命歸西了!”
常氏似乎還想咒罵,然而被蠱蟲反噬的痛苦讓她壓根張不開嘴。一口氣憋在胸口出不去,急火攻心之下她又一次口吐鮮血,頭一歪暈了過去。
“蓉娘!”
石守拙試著晃動常氏,想讓她醒過來把話說清楚,然而對方毫無反應。驚懼間,他伸出手指在她鼻息下探了探,已然出氣多進氣少,看起來一副快要死了的架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石守拙倏地抬起頭怒目瞪著石子昂與謝易想要質問二人。然而下一秒,他的臉色刷白,原本已經好轉的身體再一次感覺到了許久不曾體會的病痛。
“看來是蠱蟲反噬了。”
謝易說著蹲下身,引動靈炁注入石守拙的身體。靈炁在身體四處遊走了一陣後,終於尋到了源頭。
按照方才的辦法如法炮製,沒過一會兒,一條比常氏身上那條肉蟲稍小一些蠱蟲便從石守拙的指尖爬出。
謝易在屋子裡尋了一個茶杯將其裝起來放到一旁,隨後看向一旁的石子昂,“石兄,把手伸出來吧。”
石子昂順從地伸出手,“我的身上也有這東西嗎?”
謝易微微頷首,一邊用靈炁引蠱一邊回答:“既然是由你來為你爹續命,沒道理只有你爹和你繼母身上有蠱蟲,你身上肯定也有。”
說著,謝易頓了頓:“在沒見到你繼母之前,我也沒想到你身上的症狀其實是由蠱蟲造成的。直到見到她本人,嗅到了她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息,我這才產生了懷疑。她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若我沒猜錯,她身上的應當是母蠱,你和你爹身上的是子蠱。其作用大抵是母蠱能誕下兩隻子蠱,一人身上放一隻,便能將一個人的生機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之類的。”
“……原來如此。”石子昂沉吟了片刻,正色道:“多謝你,要不是你,我怕是也難逃一劫了。”
“石兄見外了,咱們可是同窗啊。見到同窗有難,我豈能不幫?”
聽到二人旁若無人的對話,石守拙直到現在腦袋都還有些發懵。
什麼意思?
什麼蠱蟲?什麼叫做將一個人的生機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回想起這段時日逐漸康健的身體,他怔愣著望向面前不知何時竟變得有些憔悴的大兒子還有身旁口吐鮮血不知死活的妻子。
所以,這一切都是蓉娘做的?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44章
石守拙木楞著坐在地上,身體感覺到了一陣久違的劇痛。但他此刻卻無暇顧及。
方才大郎與他同窗的對話猶如一記天雷,讓他的大腦頓時陷入到了一片空白之中。
直到府裡的下人匆匆趕來,直到二兒子在邊上哭嚎著喊娘,他這才回過神。
遠處,大郎與那位少年比肩而立,冷眼望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看著一群陌生人。
不知為何,石守拙的心裡突然冒出了許多話,但他根本張不了嘴。
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質問大郎呢?
先前蓉娘在他的病榻前聲稱自己找到了神醫尋到了良藥,還保證一定會治好他。一開始他以為這一切都是蓉娘為了讓他心裡好受些,故意安慰他罷了。
可直到半個多月前他吃下了那藥,原本病入膏肓的身體竟開始慢慢好轉,他這才意識到蓉娘說的都是真的。
他患有痺症多年,連府城的名醫都沒能治好他的病。可如今他不僅病癒,就連身子骨也慢慢恢復到了年輕時候的狀態,這讓他如何能不開心?
與之相反,留在家中侍疾的大郎開始變得憔悴。不過當時他並未多想,只當大郎這些時日為了照顧他操勞了些。
直到大郎的精神狀態一日不如日,身體甚至還出現了類似痺症的病痛,他這才發現了不對勁。
但他不願意深想。只當這一切都是意外。
直到今日,大郎帶著這位自稱是他同窗的神秘少年來到家中,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以及一直以來被掩飾的虛假平和,一瞬間就被撕扯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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