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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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厲鬼?那會是什麼?”
謝易搖搖頭沒有解釋,踱步到牆角那堆紙人邊。趙六的鋪子裡除了棺材還兼做紙紮生意。紙人紙馬、靈屋搖錢樹,應有盡有。最顯眼的還是靠在牆角的那隻紙新娘。
那隻紙新娘大約三尺高,紙煳的身段婀娜多姿,穿著一身紅色的紙嫁衣,臉上畫著彎彎的眉眼和紅紅的腮紅,頭上還戴著紙做的鳳冠,看起來竟有幾分像真人。
謝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紙新娘的衣角,指尖觸到一片潮溼。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眉頭微蹙:“這不是水。”
“那是什麼?”
“眼淚。”
謝易將手指湊到姜玉林面前,對方學著謝易的樣子細細一嗅,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鹹澀味。
“紙被淚水浸溼過,又幹了。有人……又或者是什麼東西抱著這隻紙人哭過。”
趙六在一旁聽得毛骨悚然:“大……大人,不會是那東西又來了吧?”
姜玉林沒有回答,而是看向謝易。只見對方的目光落在那隻紙新娘的臉上,看起來格外認真。
謝易端詳了很久,忽然扭頭問趙六:“這隻紙新娘是按照誰的模樣扎的?”
趙六一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沒,沒有誰。”他結結巴巴地說,“就是隨便扎的,紙人嘛,都長一個樣……”
“是嗎?”
謝易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是一根針扎進了趙六的心口,“可這隻紙人的眉眼,分明是按照一個真人畫的。你看這眉毛,這嘴角,還有這下巴的弧度——這可不是隨便扎得出來的。你心裡一定有一個模子。”
謝易可是從小見謝老九紮紙紮貼補家用的。這紙人究竟扎得如何,他的心裡自然有一杆秤。眼前的趙六一定沒說實話。
果不其然,趙六臉色慘白,嘴巴哆嗦了半天,終於扛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淚縱橫。
“大人,小高人,我說,我全說……”
趙六的故事並不複雜,甚至有些老套。
十年前,趙六還不是棺材鋪老闆,而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買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
有一次他去城南柳員外家送貨,遇見了柳家的丫鬟翠兒。
翠兒那年十六歲,生得清秀可人,一雙眼睛欲語還休。趙六第一眼見到她,心就突突狂跳。從那以後,他隔三差五就往柳員外家跑,名義上是送貨,實際上只是為了多看翠兒一眼。
翠兒也喜歡他,兩個人偷偷摸摸地好了大半年,在城外的柳樹下私定終身。趙六攢了一筆錢,託媒人去柳員外家提親,卻被柳員外一口回絕了。
“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貨郎也配娶我家的丫鬟?”
柳員外當著媒人的面把趙六的聘禮扔了出去,“翠兒雖然是個丫鬟,那也是我柳家的人,要嫁也得嫁個有頭有臉的。”
趙六不死心,又去了兩次,每次都被趕出來。第三次的時候,柳員外放出一條惡狗,把趙六的腿咬得鮮血淋漓。
翠兒知道後哭了一整夜。第二日,她便託人帶話給趙六:“忘了我吧。”
趙六沒有忘記。他恨柳員外,恨自己的窮,也恨翠兒的軟弱。他離開了家鄉,去外地闖蕩了幾年,攢了些錢回來開了這家棺材鋪。他想去柳家找翠兒,卻聽說翠兒已經嫁了人。她嫁給了一個姓劉的屠戶,那屠戶脾氣暴躁,喝了酒就打媳婦。
趙六想過把翠兒救出來,但翠兒已經有了孩子,他不忍心拆散母子倆,只得把這份心思深埋在心底裡,再也沒有提起過。
只是每年扎紙人的時候,他總是會不自覺地扎出一個像翠兒的紙新娘。紮好了又捨不得燒,就這樣一年一年的攢了下來。
今年他一下子紮了三隻,因為今年是翠兒三十歲的生辰。
他記得她的生辰,記得她的一切。
“我沒想到她會死。”趙六跪在地上,眼淚滴在了青磚上,“半個月前,我聽說翠兒投井自盡了。她丈夫懷疑她跟人有私情,天天打她,她受不了,就……”
“大人,我對不起她,當年我要是再堅持一下,把她娶過來,她就不會遭這個罪了……”
姜玉林嘆了口氣,將他扶起來。
“所以你覺得是翠兒的亡魂回來了?”
趙六抹了一把眼淚:“我不知道。大人,我只是……我只是覺得那些紙人不像是被偷的。鋪子的門窗我每晚都鎖得好好的,鑰匙只有我一個人有。那紙人是怎麼沒的?難道還能是它自己走出去的不成?”
謝易一直沒有說話。他蹲在枯井邊,反覆觀察著眼前的石板,又伸手摸了摸石板的邊緣,忽然開口道——
“姜師兄,這口井不是枯井。”
姜玉林走過去一看,謝易的手指上沾著溼漉漉的泥土,只見井口石板的縫隙裡,正往外滲著細細的水線。
趙六也湊了過來,一臉茫然:“不可能啊,這井榦了十幾年了,從我買下這鋪子它就是乾的。”
姜玉林讓衙役們將那塊大石頭和底下的石板依次搬開,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從井口噴湧而出,帶著濃烈的腐臭味。姜玉林舉起火把往下一照,瞳孔勐地一縮。
井裡有水。
不深,大約只有一人深的水,但水面漂浮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枯葉、樹枝、還有一隻泡得發脹的紙團。
謝易用竹竿往水裡探了探,觸到了底。他攪動了幾下,竹竿帶上來一團東西。
是一隻紙人。
大紅色的嫁衣已經泡爛了,紙煳的身子軟塌塌地貼在竹竿上,臉上的妝容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兩個黑窟窿一樣的眼眶,直直地望著天。
趙六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是我丟的第一隻紙人!它怎麼會在這裡?井口明明蓋著石板!誰把它扔進去的?”
謝易沒有說話,又把竹竿伸進井裡攪了攪。這一次,竹竿勾上來的不是紙人,而是一縷長長的黑髮。
黑髮下面,是一張臉。
那張臉浮上來的瞬間,趙六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翠兒!是翠兒!”
姜玉林勐地推開趙六,俯身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在那張臉上——皮膚被水泡得發白發脹,嘴唇青紫,眼睛緊閉,但五官確實清秀可辨。和趙六紙紮的新娘有七八分相似。
“快,把人撈上來!”
幾個差役七手八腳地將女屍從井裡打撈上來。屍體穿著粗布衣裳,腰間繫著一條褪了色的汗巾,腳上只剩下一隻鞋。最憷目驚心的是她的雙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噼裂了,指尖血肉模煳,像是拼命抓撓過什麼東西。
姜玉林蹲下來掰開女屍的手指看了看,又檢查了她的口鼻和脖頸。
“這不是自殺。”
他的聲音很沉,“井口狹窄,投井自殺的人落下去的時候身體會本能地蜷縮,手臂會護住頭臉。但這具屍體的手指指甲全部噼裂,指尖有抓撓石頭的痕跡。”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落井之後,她試圖抓住井壁爬上來,但井壁太滑,她抓不住,指甲就這樣噼了。而且——”
姜玉林頓了頓,撥開女屍脖頸間的頭髮,露出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她脖子上有扼痕,顯然是被人掐住脖子然後推下井的。”
趙六已經癱在地上說不出話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翠兒的屍體,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姜玉林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不大,僅能容納一個人透過。井壁用青磚砌成,長滿了青苔,滑不留手。一個成年女子掉進去,確實很難自己爬出來。
“趙六,”姜玉林的聲音冷了下來,“這口井在你的院子裡,井裡還有一具屍體,你卻告訴我你不知道?”
趙六勐地抬起頭,臉上一片死灰:“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買下這鋪子的時候,原主人說這井是枯的,我從沒開啟過!大人明鑑,我要是殺了人,怎麼會讓屍體留在自己家的井裡?那不是等著被人發現嗎?”
姜玉林沒有說話。趙六說的不無道理。如果他是兇手,最合理的做法是把屍體運出去埋了,或者沉到城外的河裡,而不是留在自家院子的井中,還蓋上一塊石板用大石頭壓住。這等於是在自己家裡留下一個巨大的隱患。
“你買這鋪子是什麼時候的事?”
“五年前。原主人姓錢,是個木匠,他把鋪子賣給我之後就搬走了,聽說去了蘇州。”
“那你現在還能找到這個錢木匠嗎?”
“我……我不知道。這麼多年了,沒聯絡過。”
姜玉林讓差役先把屍體抬回縣衙,又命人封鎖了棺材鋪。趙六暫時被收押,但姜玉林心裡清楚,這件案子的水遠比紙人鬧鬼深得多。
回到縣衙已經是四更天了。姜玉林沒有睡,謝易也沒有睡。兩個人坐在大堂裡,面前擺著從井裡撈上來的那隻紙人。
“易之,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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