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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將那隻破紙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忽然指著紙人的胸口說:“姜師兄,你看這裡。”

姜玉林湊過去一看,只見紙人的心口位置有一小塊沒有被水泡爛的地方,上面畫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墨跡已經洇開了,但仍能看出那是一朵五瓣梅花,畫得很精緻,不像是隨便塗上去的。

“趙六做的紙人身上都有梅花嗎?”

謝易回憶了一下:“牆角那只剩下的紙新娘胸口也有梅花。我當時以為是裝飾,所以沒太在意。”

姜玉林的手指敲著桌案,“我記得那柳員外家中的後院裡就種了一大片梅花,翠兒曾是柳員外家的丫鬟,這恐怕不是巧合。”

謝易站起身,“既如此,不如去柳員外家問問吧。”

“現在?”姜玉林有些詫異,“眼下已經四更天了。”

“我知道,但也是真相最容易浮出水面的時候。”謝易已經將布包重新背起往外走了,“姜師兄,你難道不好奇,翠兒的丈夫說翠兒投井自盡了,可她的屍體為什麼會出現在趙六家的井裡?”

“這兩口井,一個在東,一個在南,根本不是同一口,因此這其中一定有人在說謊。”

聞言,姜玉林不再猶豫,隨即披上官袍同謝易再一次出了門。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53章

柳員外家住城南,是個三進三出的大宅子,朱漆大門,門前兩隻石獅子,氣派得很。姜玉林敲了半天的門,睡眼惺忪的門房這才出來應門。一看是縣令大人,嚇得連忙進去稟報。

柳員外名叫柳世昌,如今雖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但保養得宜,看起來白白胖胖。得知姜縣令蒞臨,也沒來得及換一身得體的衣裳見客,只匆匆穿了件綢緞睡衣走出來。

就見他滿臉堆笑:“大人深夜駕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姜玉林也不繞彎子:“柳員外,你家原來的丫鬟翠兒, 半個月前投井自盡了?”

柳員外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是有這麼回事。那丫頭想不開,跳了井,可惜了一條性命。大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翠兒投的是哪口井?”

“就是後院那口井。”柳員外說著引姜玉林和謝易往後院走,“大人請看,就是這口。”

後院果然有一片梅林。眼下正是早春,梅樹上的花早就謝完了,樹上冒出了許多嫩綠的新葉。梅林中間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上面蓋著一塊木板。

柳員外讓人掀開木板,姜玉林舉著火把往下一照——井水清亮,能看到底,大約只有一人深,井底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這口井,和翠兒投井那天相比,有什麼變化嗎?”

柳員外想了想:“沒有。翠兒死後,我們就把她的屍首撈上來了,井水換過一遍,沒什麼變化。”

謝易聞言若有所思。

兩口井,一口在城南柳家,一口在城東趙六的棺材鋪。翠兒的丈夫說翠兒投井死了,可屍首卻在城東的井裡。也就是說,翠兒根本就沒有死在柳家的井裡,又或者說,死在柳家井裡的其實另有其人?

“柳員外,翠兒投井那天,是誰發現的?”

“是翠兒的丈夫劉大萬。那天他來我家找我,說翠兒不見了,問我見沒見著。我說沒有,他就到處找,最後在後院井裡找到了翠兒的……找到了她。”

柳員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劉大萬當時就哭了,把人撈上來,揹回去辦了喪事。”

“你親眼看見井裡的屍體了?”

柳員外愣了一下:“那倒沒有。劉大萬把人撈上來的時候我在前廳,等我趕過去,屍首已經被他給揹走了。不過劉大萬說是翠兒,那應該就是翠兒。兩口子嘛,還能認錯不成?”

姜玉林心裡已經有了計較。他謝過柳員外,轉身出了柳家大門。

謝易跟在他身後,忽然說了一句:“姜師兄,那柳員外在說謊。”

“怎麼說?”

“後院那口井,井壁的青苔長到了水面以下兩寸的位置。這說明那口井的水位至少半個月沒有變化過。如果半個月前有人投井,水位一定會因為撈屍而攪動,青苔上定然會留下痕跡。可是那口井的井壁上,青苔整整齊齊,沒有一點被破壞過的痕跡。”

姜玉林停下腳步,看著謝易:“所以翠兒根本沒有投柳家的井?”

“沒有。翠兒的死,被劉大萬和柳員外聯手瞞下來了。翠兒真正的死因,恐怕和趙六家的那口井有關。”

“可問題是,”姜玉林皺起了眉頭,“翠兒是半個月前死的,屍體是怎麼進的趙六家?那口井的井口蓋著石板,上面還壓著大石頭。趙六說他從來沒開啟過。如果他沒有說謊,難道兇手有穿牆之術?”

謝易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姜師兄,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那井上的石板和石頭究竟是趙六放上去的,還是別人放上去的?”

姜玉林怔了怔。

“如果趙六沒說謊,他真的從來沒有開啟過那口井,那就說明石板和石頭在他買下鋪子的時候就已經在那裡了。也就是說,翠兒的屍體在趙六買下鋪子之前——也就是五年前,就已經在那口井裡了。”

“可翠兒半個月前才死——”

“半個月前死的那個女人,真的是翠兒嗎?”謝易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姜師兄,我們還沒有見過翠兒的丈夫劉大萬,也沒有見過翠兒的屍體……不對,我們見過井裡的屍體,但那能確定就是翠兒嗎?”

“趙六憑藉五官認出了她,可趙六已經十年沒見過翠兒了。那張臉在水裡泡了這麼久,他真的沒有認錯嗎?”

姜玉林只覺得嵴背一陣發涼。

“你是說……井裡那具女屍,根本不是翠兒?”

“我不知道。”謝易道:“所以我們要去劉大萬家看看。看看翠兒的靈堂、看看翠兒的墳,看看那個一口咬定翠兒投井自盡的丈夫到底在隱瞞什麼。”

劉大萬的家在城北一條爛泥巷的盡頭,是一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院子裡堆著幾口殺豬用的木桶,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

謝易、姜玉林二人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劉大正在院子裡磨刀。

他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壯漢,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左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咧到嘴角,看起來凶神惡煞。

“你就是劉大萬?”

姜玉林亮出縣令的腰牌。

劉大萬放下刀站起來,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姜玉林和他身後的謝易,垂下眼道:“是我,大人有什麼事?”

“你妻子翠兒,半個月前投井自盡了?”

劉大萬臉色變了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是。那賤人自己想不開跳了井,我已經把她埋了。”

“埋在哪裡?”

“城外亂葬崗。一個投井自殺的女人,不吉利,不能進祖墳。”

姜玉林冷冷地看著他:“劉大萬,你可知道,報假案,隱瞞真相,是要吃官司的?”

劉大萬的臉抽搐了一下:“大人這是什麼話?我媳婦死了,我報了官,怎麼就成了報假案了?”

“你報官說翠兒投井自盡,可翠兒的屍體根本就不在柳員外家的井裡。”姜玉林一字一頓道:“那口井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劉大萬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冷笑一聲:“大人說不在就不在?人是我從井裡撈上來的,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你撈上來的那具屍體,確定是翠兒?”

“那是我媳婦!我還能認錯不成?”

“是嗎?”姜玉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這是仵作對井中女屍的初步檢驗記錄,“我們在城東一口井裡發現了一具女屍,趙六說那是翠兒。可趙六已經十年沒見過翠兒了,他的話不足為憑。”

“你是翠兒的丈夫,我現在帶你去認屍,如果你能確認那具屍體是翠兒,我無話可說。如果你認不出來——或者認錯了,那就說明你在說謊。”

劉大萬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的殺豬刀。

“大人……城東的井?那個城東的井?”

“六順壽材店後面的那口枯井。”

劉大萬手裡的殺豬刀“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臉上的血色褪盡,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易從姜玉林身後走出來,看著劉大萬,忽然問了一句:“五年前,你是不是去過城東那條巷子?”

劉大萬勐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

謝易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把鈍刀在劉大萬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

“五年前,你在柳員外家做短工,負責殺豬宰羊。你認識了翠兒,想娶她。但翠兒心裡有別人,她不願意嫁給你。你就去找柳員外,還許了他一大筆錢。”

“柳員外同意了,因為他正愁翠兒跟趙六的私情敗壞了柳家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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