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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娶了翠兒之後發現她心裡始終忘不了趙六。於是,你便開始打她,罵她,懷疑她跟別的男人有私情。”

“五年前的一天夜裡,你又打了她,她受不了,跑出了家門。你追出去,追到了城東的一條巷子裡。你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一口井裡……”

“閉嘴!”劉大萬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吼叫,勐地撲向謝易。

謝易早有防備,側身一避的同時反手抄出一柄銅如意,狠狠地敲在了對方的膝後。劉大萬吃痛地叫了一聲瞬間跪倒在地,身後的兩個差役也趁機將其死死按住。

見到謝易這番行雲流水般的操作,姜玉林眨了眨眼,滿臉詫異。

“易之……你竟有如此身手?”

謝易十分淡然地將銅如意又重新塞回布袋裡,衝姜玉林笑了笑:“姜師兄見笑了,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罷了。想要參加會試,沒有一個強健的體魄那可不行。”

聞言,姜玉林恍然點點頭,“原來如此。”

當初他北上參加春闈因為水土不服可是遭了好一番罪,險些耽誤正事。沒想到易之年紀小小就已經考慮得如此長遠,這一點倒是他這個做師兄的遠遠不及了。

“我沒殺人!我沒有!”

劉大萬在地上掙扎著,聲嘶力竭地喊:“那是意外!她跑,我去追,她滑倒了,自己掉進去的!我沒有推她!我伸手去拉了,沒拉住!”

姜玉林蹲下來,與劉大萬平視:“五年前你殺了一個女人,你以為那是翠兒。你蓋上井口,壓上石頭回了家。可你回家之後發現,翠兒好好地在家裡,她根本就沒跑出去。”

“那天夜裡你追出去的女人不是翠兒,而是另一個你不認識的女人。你殺錯了人。”

劉大萬的掙扎忽然停了,他的眼睛裡滿是茫然和恐懼,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你害怕事情敗露,所以沒有報官。你把那個女人的屍體留在了井裡,希望永遠沒有人發現。可你沒想到,半個月前,翠兒真的死了。”

“於是你便借這個機會謊稱翠兒投井,把那口井裡的屍體說成是翠兒的,想就此了結五年前的案子。為此,你甚至去柳員外家演戲,讓柳員外以為翠兒真的死在了他家的井裡。柳員外怕惹上官司,也幫你圓了謊。”

“可你漏算了兩件事。”謝易接過姜玉林的話,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殺了人,把屍體丟進去,蓋上石板壓上石頭想要瞞天過海,但卻沒想到趙六會買下那間鋪子,更沒想到趙六就是翠兒當年的舊情人。”

“翠兒死後,趙六紮的紙新娘引來了翠兒的亡魂。她去棺材鋪找趙六,沒曾想意外發現了井裡的秘密——”

“那井裡躺著另一個女人的屍體,一個替她死去的無辜的女人。翠兒的亡魂哭了,淚水浸溼了紙人。所以趙六才會聽見哭聲,所以紙人才會消失。”

“不是紙人自己走了,而是翠兒的亡魂把紙人帶到了井邊,她想告訴趙六,井裡有人。”

劉大萬徹底癱在了地上。

“那個被我推下井的女人……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姜玉林站起身,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際線,緩緩道:“我們會查清的。但在此之前,你要為你五年前殺死的那個女人,為你這五年來對翠兒的虐待,為你所有的謊言付出代價。”

劉大萬被押回縣衙後,在審訊中交代了一切。

五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喝醉了酒,懷疑翠兒又去找趙六便提著刀追了出去。在城東的巷子裡,他看見一個穿著打扮與翠兒極其相似的女人在前面跑,他追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井裡。那井口沒有蓋,他推完人就走了。

等他酒醒回到家發現翠兒好好的躺在床上,這才知道自己殺錯了人。他不敢報官,連夜回到那口井邊,找了一塊石板和一塊大石頭把井口封死了。

他以為這件事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至於那個被他推下井的女人,後來查明瞭身份——

是一個從外地來仙居投親的婦人,姓周,三十歲,因為迷路誤入了城東的巷子。她穿著和翠兒顏色相近的衣裳,在夜色中被劉大萬誤認。她的家人也曾來仙居找過她,但沒有任何線索最終不了了之。

而翠兒的真正死因也在劉大萬被捕之後水落石出。翠兒是被劉大萬打傷後不治身亡的——

劉大萬用殺豬的鐵鉤子抽打翠兒,鐵鉤刺穿了翠兒的脾臟,翠兒內出血而死。劉大萬怕事情敗露,謊稱翠兒投井自盡,並利用柳員外的口供來佐證自己的謊言。

柳員外因為作偽證被罰了銀子,雖然沒有入罪但名聲一落千丈。

趙六被無罪釋放。

回到棺材鋪那天,他在院子裡跪了很久,對著那口已經清理乾淨的井,燒了最後一隻紙新娘。

謝易站在一旁,看著火焰將紙人吞噬。紙人的嘴角在火中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她走了?”姜玉林悄聲詢問。

“走了。”謝易道:“翠兒的亡魂,還有替翠兒死去的那個周姓婦人的亡魂都走了。是地府的陰差親自來接的。”

“那個周姓婦人……她有什麼話說嗎?”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她說,她不怪趙六,也不怪翠兒。怪只怪命不好,穿了一件和別人同色的衣裳。”

姜玉林覺得鼻子一酸,連忙轉過頭去。

趙六燒完了紙人,站起來擦乾了眼淚。他沒有再扎新的紙新娘。

從那以後,他的棺材鋪裡只有棺材,沒有紙人。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扎紙人了,他說:“扎給誰看呢?活著的人不需要,死了的人,也帶不走。”

……

事情過去幾日後,姜玉林在整理案卷時突然發現了一個先前被忽略的小細節。

那口井裡除了女屍和紙人外,當時其實還撈上來一樣東西——一枚玉戒指。很小,很舊,內測刻著一個“翠”字。

他問過趙六,趙六說那不是他送的。又問了劉大萬,劉大萬也說沒見過。後來他還問了柳員外,柳員外說不記得翠兒戴過戒指。

那這枚玉戒指是誰的?是周姓婦人的,還是翠兒的?

如果是翠兒的,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口井裡?翠兒生前去過那口井邊嗎?

姜玉林拿著戒指去找謝易,謝易正捧著孟嬸做的食餅筒大快朵頤。看見戒指,便接過來看了看。

“沒有殘魂。這枚戒指乾乾淨淨,就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那它為什麼會出現在井裡?”

謝易想了想,忽然笑了:“姜師兄,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那天晚上,翠兒確實去過城東那口井呢?”

姜玉林一愣。

“劉大萬追出去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著打扮和翠兒極其相似的女人在跑。興許那個女人就是翠兒本人呢?”

就聽謝易繼續道:“假設翠兒那天夜裡確實跑出去了,跑到了城東,在井邊弄丟了這枚戒指,然後她就回家了,又或者去了別的什麼地方。而劉大萬在巷子裡追上的,是那個倒黴的周姓婦人。”

“那翠兒後來為什麼沒提這件事?”

“因為她怕。她怕劉大萬知道那天夜裡她確實出去過,會打她。所以她便裝作毫不知情。劉大萬以為自己殺的是翠兒,其實他殺的是另一個人。翠兒知道劉大萬殺了人,但她不敢說,因為她怕下一個死的是自己。”

姜玉林的手微微發抖。

“所以翠兒這五年一直都生活在恐懼裡。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個殺人犯,她每天都怕他再動手。她身上的傷,不全是劉大萬打她留下的。”

“有些是她自己摔的、自己撞的,就是為了掩蓋劉大萬留下的痕跡。她不敢跑,因為劉大萬說過,如果她敢跑,就像推那個女人下井一樣把她也給推下去。”

謝易將戒指還給姜玉林,輕聲道:“姜師兄,這世上有些案子,你查到最後會發現,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無辜的,也沒有一個人是完全該死的。”

“趙六不該放棄翠兒,柳員外不該貪圖錢財把翠兒嫁給劉大萬,劉大萬不該殺人、不該虐待翠兒,翠兒不該隱瞞真相。”

“可你能怪她嗎?她只是怕死。”

姜玉林將戒指收進袖子裡,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已經長了新葉的臘梅樹,道:“易之。你說翠兒的亡魂去棺材鋪找趙六,是為了告訴他井裡有人。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不只是為了告訴他井裡有人。”

“那還有什麼?”

姜玉林沉默了很久,才說:“也許她只是想再看趙六一眼。十年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她在紙人上畫梅花是因為趙六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正在柳員外家的梅林裡掃梅花瓣。那朵梅花,是她的記號,也是她的遺言。”

謝易沒有說話,只低頭咬了一口食餅筒,慢慢咀嚼。

那枚玉戒指後來被姜玉林埋在了翠兒的墓裡。

雖然翠兒的屍體被劉大萬草草埋在了亂葬崗,但謝易用尋蹤符還是找回了她的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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