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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趙六也在城外一片向陽的山坡上專門為她修了一個墓,棺材、紙紮,用的都是店裡最好的。

至於那口井,已經被填平了。

填井的那天,趙六在井底放了一隻新的紙紮新娘。這一次他沒有畫梅花,而是在紙人的心口畫了一雙眼睛。

一雙欲語還休,像山間清泉一樣清澈的眼睛。

那是他記憶裡翠兒十六歲時的眼睛。

故事的結局也許並不圓滿,但這就是人間。

人間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有太多的無可奈何,太多的來不及,太多的“如果當初”。

謝易突然覺得,這或許就是為什麼上天要安排他走上修行之路的原因吧。透過修行,他能看見那些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除了妖神鬼怪外也有人的愛恨嗔痴。

世人皆以為鬼可怕,殊不知人心比鬼更可怕。

然人心亦有善念,鬼魂亦有深情。

是非之外,尚有天理。人情之中,亦有公道。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54章

夜裡三更, 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荒骨崗上伸手不見五指。

一個黑影提著鐵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墳包之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走到西邊最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包前,他停了下來。

土包前沒有碑,沒有木牌,只有一截枯樹枝插在那裡,枝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布條。如果不是知道底細,沒人會看出這是一座墳。

黑影放下鐵鍬,朝著墳包拜了三拜,嘴裡唸唸有詞:“狗兄,對不住了,實在沒辦法了,借您一樣東西用用。等我發了財,一定給您重修墳塋,四時祭拜,絕不食言。”

拜完, 他抄起鐵鍬, 開始挖。

土很鬆,顯然是新埋不久。挖了不到兩尺深,鐵鍬就碰到了東西。黑影扔下鐵鍬,跪下來用手扒,扒開浮土,露出了一截麻布。他拽著麻布往外拉,拉出了一團沉重的東西。

藉著微弱的星光,可以看見那是一條狗的屍體。

黃狗,體型不小,毛色已經黯淡無光,身體僵硬,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已經乾涸的血跡。它的肚子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被粗針大線地縫著,針腳歪歪扭扭,像是縫的人手一直在抖。

黑影把狗屍拖出土坑,從懷裡掏出一把牛耳尖刀,蹲下來,對準狗屍的腹部,深吸一口氣,準備下刀。

就在這時,狗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不是活狗的眼睛,而是一雙空洞的、灰白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黑影,狗嘴慢慢張開,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黑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刀脫手飛出,落在了幾尺外的草叢裡。

狗沒有咬他。它只是慢慢地、僵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像一座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起來的雕塑。它站起來的姿勢很怪,四腿筆直,不像活狗那樣靈活,倒像是一根棍子被豎了起來。

就見它仰起頭,朝著天空,發出了一聲長嚎。

那聲音不像是狗叫,更像是一個人在哭。沙啞的、悲愴的、撕心裂肺的哭,在空曠的荒骨崗上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黑影爬起來就跑,鐵鍬不要了,尖刀也不要了,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荒骨崗。他跑得太急,被樹根絆了一跤,摔得滿臉是血,也不敢停,爬起來繼續跑。

一直跑到能看到城門燈火的地方,他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回頭望去,荒骨崗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那聲嚎叫,還在他耳朵裡響。

……

在仙居縣待了近一個月,謝易終於收到了謝老九催促他歸家的傳音千紙鶴。

謝老九催著謝易回家倒不只是因為思念兒子,而是因為最近縣裡出了一樁奇怪的案子,縣衙那邊正急著尋他幫忙。

於是,謝老九便用謝易臨走前留下的傳音千紙鶴給他傳訊息,讓他若是沒旁的要緊事盡快回來。

接到訊息後,謝易便婉拒了姜玉林的車馬護送,自個兒用縮地符日夜兼程地趕路,終於在第二日中午趕回了白嶠縣。

只是剛到家沒多久,屁股都還沒坐熱呢,李大強便找上了門。也就是在這時候,謝易這才知道縣衙這邊為何如此急匆匆的尋他回來。

原來荒骨崗最近出現了一樁離奇古怪的事。說起來,此事還是謝老九最先發現的。

“你爹前兩日去荒骨崗埋人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一座墳被刨開了,棺材——不對,沒有棺材,就是一具狗的屍體被從土裡拖了出來,肚子上的線都崩開了,裡面的東西流了一地……”

“什麼東西?”謝易問。

李大強的臉皺成了一團:“……好像是一個死嬰。”

謝易倏地站了起來。

顧不上多說,他隨即跟著李大強還有幾個差役匆匆趕往荒骨崗。

那座所謂的被刨開的墳眼下只剩下一個土坑。大約兩尺深,坑底鋪著稻草,稻草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汙漬,散發出濃烈的腐臭味。狗屍歪倒在坑邊,肚子上的縫線確實崩開了,腹腔空空蕩蕩,裡面的東西不見了。

“不是說有一個死嬰嗎?”謝易問。

李大強指著地上的一串痕跡:“你看,從這裡拖過去的,往那邊去了。”

地上確實有一道拖行的痕跡,彎彎曲曲地穿過亂葬崗,一直延伸到西邊的野地裡。痕跡不像是人留下的,倒像是什麼東西被拖著走,沿途還灑落了一些暗紅色的液體和細小的碎屑。

“那些是人血。”李大強道。

兩個人沿著痕跡走了大約一里地,來到了一片小樹林。痕跡在樹林入口處消失了——不是斷掉了,而是被什麼東西清掃過,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痕跡。

謝易環顧了四周的林子一圈,終於在灌木叢的後面發現了一道模煳的影子,像是一條狗,蹲在地上,低著頭,嘴裡叼著什麼東西。

“它把死嬰叼走了。”

“它?”

“那條狗。”

謝易頓了頓道:“這不是一條普通的狗。它的魂魄沒有散,還留在身體裡。有人把它從墳裡挖出來,驚擾了它,它就帶著肚子裡的東西跑了。”

“肚子裡的東西……那個死嬰,又是怎麼回事?”李大強越聽越是一頭霧水。

謝易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想,我們應該先找到那條狗。”

以狗屍上殘存的陰氣為引,點燃了尋蹤符。沿著煙線一路向東走,眾人發現了一個莊子。

“那是周家莊。”

周家莊在城東十里外,是個不大的村子,住著百來戶人家。謝易在村口打聽有沒有人家養過一條黃狗,一個放牛的老漢指著村子最裡面說:“你們找的是老周家的狗吧?那條狗叫阿黃,是周木匠養的。周木匠上個月死了,阿黃也跟著不見了。村裡人都說,阿黃是給主人殉了葬,死在墳頭上了。”

謝易和李大強對視一眼,找到了周木匠的家。

周木匠的家在村子盡頭,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院子裡的木工臺子還在,上面落滿了灰塵。

門沒鎖,推門進去,屋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張桌子、一條板凳、一張床。床上的被褥已經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

隔壁的王大娘聽說有人來找周木匠,拄著柺杖過來了。

“你們找老周啊?他死了,上個月死的。”王大娘嘆了口氣,“可憐人啊,一輩子沒娶上媳婦,孤零零一個人,死了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倒是他養的那條狗,忠心得很,老周死了之後,那條狗就趴在墳頭上,不吃不喝,誰拉都拉不走。後來就死在那兒了。村裡人看不過去,把狗埋在了老周墳旁邊,還給立了根木棍,繫了根紅布條。”

謝易心頭一動:“那條狗肚子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王大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老周死之前那幾天,他那個嫁到城裡的妹妹來過,兄妹倆還吵了一架。吵的什麼不知道,就聽見老周喊了一句'這是我的孩子,你休想'。我當時還納悶呢,老週一個光棍,哪來的孩子?”

謝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妹妹?叫什麼?住在哪裡?”

“叫周素梅,嫁到縣城裡了,夫家好像是姓……姓褚,是在城西開雜貨鋪的。”

謝易和李大強隨即趕回縣城,找到了城西的褚家雜貨鋪。

褚家雜貨鋪不大,賣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生意不溫不火。店主褚德厚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男子,臉上永遠掛著笑,看起來是個和善人。聽說縣衙的李捕頭來了,他連忙從櫃檯後面出來,殷勤地搬椅子、倒茶。

“差爺來小店,不知有何貴幹?”

“你妻子周素梅在家嗎?”

褚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在……在後院。差爺找她何事?”

“有些事想問問她。”

褚德厚猶豫了一下,轉身去後院叫人。不一會兒,一個三十七八歲的婦人走了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秀但愁眉不展,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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