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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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周素梅?”李大強問。
“是。”婦人的聲音很低。
“你哥哥周木匠上個月死了,你知道嗎?”
周素梅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用手捂著嘴,點了點頭。
李大強問:“你哥哥死之前,你是不是去過他家?你們吵了一架?”
周素梅的身體勐地一顫,她抬起頭,驚恐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褚德厚。褚德厚的臉色也變了,他後退了一步,聲音發緊:“素梅,你跟差爺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周素梅的聲音帶著哭腔。
李大強看了看這對夫妻,心裡已經有了數。他對褚德厚說:“褚掌櫃,你先回避一下,我有話單獨問你妻子。”
褚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轉身出去了。
周素梅等他走遠了,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差爺,我求您救救我!”
周素梅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我哥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謝易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給她。周素梅喝了口水,深吸了幾口氣,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周木匠雖然一輩子沒娶媳婦,但年輕的時候有過一個相好的。那女人姓劉,是個寡婦,帶著一個女兒。周木匠和她好了幾年,後來那寡婦得了病,死了,留下一個女兒,叫小英。小英不是周木匠的親生女兒,但周木匠把她當親生的一樣養大。
小英今年十八歲,生得水靈。去年,她來縣城裡找活幹,在褚德厚的雜貨鋪裡做幫工。褚德厚見她年輕貌美,起了歹心,趁周素梅不在家的時候,把小英糟蹋了。
小英有了身孕。
褚德厚怕事情敗露,逼著小英把孩子打掉。小英不肯,跑回了周家莊找周木匠。周木匠氣得要死,要去官府告褚德厚。褚德厚和周素梅趕到周家莊,褚德厚跪在周木匠面前求饒,說願意出錢賠罪,只要不告官,什麼都好說。周木匠不答應。
褚德厚就給周木匠下跪、磕頭,磕得滿頭是血。周素梅也在旁邊哭著勸,說家醜不可外揚,說褚德厚是她丈夫,告了他她以後怎麼做人。周木匠看著妹妹哭成那個樣子,心軟了,最後答應不告官,但有一個條件——小英肚子裡的孩子,必須生下來,由他來養。
褚德厚答應了。
周木匠把小英接回了周家莊,安頓在自己家裡,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小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褚德厚和周素梅偶爾會來看望,送些銀子和補品。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就在上個月,小英臨產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周木匠請了村裡的接生婆來接生。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嬰,但是小英大出血,怎麼都止不住。接生婆折騰了大半夜,小英還是死了。
周木匠抱著小英的屍體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抱著男嬰,去臨安城找褚德厚。
“這是你的孩子,你養。”周木匠把男嬰塞給褚德厚。
褚德厚接過男嬰,看了一眼,臉色鐵青。他不想養這個孩子——這是他不光彩的罪證,留著他,早晚是個禍害。他對周木匠說:“這孩子活不長的,你看他這麼弱,養不活的。”
周木匠說:“養不活也要養。他是條命。”
褚德厚不說話,抱著男嬰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兩手空空,說孩子死了。
周木匠衝進去一看,男嬰已經沒了唿吸,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周木匠瘋了。他衝上去掐住褚德厚的脖子,褚德厚拼命掙扎,周素梅在旁邊拉架。三個人扭打在一起,最後褚德厚把周木匠推倒在地,周木匠的後腦杓磕在了桌角上,當場就沒了氣。
褚德厚和周素梅嚇壞了。他們把周木匠的屍體搬回周家莊,偽造成病死的樣子,匆匆下了葬。然後又去處理小英的屍體,把她埋在了亂葬崗。
至於那個男嬰,褚德厚本來想隨便扔掉的,但周素梅死活不肯,說這孩子再怎麼說也是她丈夫的骨肉,不能扔。兩個人爭執了半天,最後褚德厚想出了一個惡毒的主意——把男嬰縫進那條黃狗的肚子裡。
那條黃狗叫阿黃,是周木匠養的,從小就跟著他,忠心耿耿。周木匠死了之後,阿黃趴在他的墳頭上一動不動,不吃不喝,像是在等主人回來。
褚德厚趁著夜裡沒人,把阿黃打暈了,剖開它的肚子,把男嬰的屍體塞進去,又用針線縫上。然後他把阿黃埋在周木匠的墳旁邊,心想這樣就算有人發現,也只會以為狗是殉主死的,不會想到肚子裡有東西。
他沒想到的是,阿黃沒有死透。那一刀沒有傷到要害,它只是昏過去了。被埋進土裡之後,它醒了過來,但被埋得太深,爬不出來。它在土裡掙扎了好幾天,直到那個挖墳的黑影把它刨了出來。
“那個挖墳的人是誰?”李大強問。
周素梅擦了擦眼淚:“是城裡的一個賭徒,叫馬三。他聽說狗的肚子裡如果有死胎,就能煉成'鬼仔',能幫人發橫財。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阿黃的肚子裡有東西,就去刨墳了。”
李大強讓人去抓褚德厚和馬三。褚德厚沒有跑,他癱坐在雜貨鋪裡,面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馬三跑了,但沒跑遠,在城門口被差役截住了。
李大強把人交給身邊的弟兄,自己和謝易去荒骨崗找阿黃。
天已經快黑了,荒骨崗上起了霧,白茫茫的,像一床大被子蓋在墳包上。謝易走在前面,在尋蹤符的指引下,他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在一片荒草叢中找到了阿黃。
它躺在一個淺淺的土坑裡,身邊放著那個男嬰。男嬰被一塊破布裹著,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堆乾草上,像是在睡覺。阿黃側躺著,頭枕在男嬰旁邊,嘴巴輕輕拱著男嬰的身體,像是在叫他醒來。
它看見謝易和李大強,沒有叫也沒有跑。只是抬起頭,用那雙灰白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他們,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是在威脅,更像是在求助。
謝易蹲下來,慢慢地伸出手,放在阿黃的頭上。阿黃沒有躲,它閉上了眼睛,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它快死了。”
謝易有些不忍地別開眼,“它的魂魄一直在撐著這具身體,就是為了把這個孩子帶到這裡來。”
“帶到這裡來?為什麼?”
謝易指了指土坑旁邊的地面。李大強低頭一看,地上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爪子刨出來的,筆畫粗糙,但依稀可以辨認——
“埋。我陪。”
李大強勐然一怔,緊接著眼眶紅了一圈。
“它想把孩子安葬了,然後自己陪著孩子一起死。你看——”
謝易指著四周,“這是荒骨崗的西邊,與周家莊的方向遙遙相對。它把孩子帶到這裡,是想讓孩子離周木匠和小英近一些。”
李大強蹲下來,輕輕地把男嬰從乾草上抱起來。男嬰的身體冰涼,但很完整,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觸目驚心。
“這個孩子……是無辜的。”李大強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在強力忍著心中的憤怒。
李大強也是當爹的,他不明白那褚德厚為何能對親生骨肉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簡直連畜生都不如!
謝易摸了摸阿黃,以指為筆,以靈炁為墨,在它的身上畫了一道聚魂符。符文沒入它體內的那一刻,凝固住了阿黃快要消散的魂魄。
在那之後,阿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慢慢鬆弛了下來。它的眼睛緩緩閉上,唿吸變得平穩。
謝易把阿黃抱起來,它的身體輕得像一張紙。
“李哥,我要帶它回去。”
……
阿黃被謝易帶回了家。
謝易給它治了傷,餵了藥,每天換藥、餵食、梳毛。阿黃的傷口慢慢癒合了,身體也漸漸恢復了。但它始終不怎麼吃東西,也不怎麼動,整天趴在牆角,眼睛望著城東的方向——那是周家莊的方向。
謝易給它端飯,它不吃。給它喂肉,它也不吃。它只是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它的主人。
謝易蹲下來,摸著阿黃的頭,輕聲說:“阿黃,你主人已經走了,他不會回來了。但你還活著,你要好好活著。你主人要是知道你還活著,他也會高興的。”
阿黃的耳朵動了動。
它慢慢地站起來,走到謝易面前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後走到飯盆前,開始吃飯。
見狀,謝易的臉上這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人死不能復生,不論是活下來的人還是動物,總得朝前看才是。
過了幾日,謝易也從李大強那裡得知了案子的後續。
褚德厚因殺人罪被判處斬刑,周素梅因包庇罪被判流放。馬三因盜墓罪被判徒刑三年。
小英和男嬰被安葬在了周家莊後面的山坡上,和周木匠的墳挨在一起。李大強出錢給三座墳都立了碑,碑上刻著名字。周家莊的村民自發來幫忙,沒有人說閒話,都說“老周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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