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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四月紅忍不住在心裡罵罵咧咧:這貨如今倒是不來蹭戲了,反倒開始賣起了假酒,還煳弄到班主頭上,這不坑我嗎?

一旁的元靈卻皺了皺眉,若有所思地看著遠處的黑衣男人,“不對啊,今日他身上怎麼沒有了灶臺的味道?反倒更像是——”

話沒說完,黑衣男人已經從前廳走進了後臺。他個子很高,往那一站就把門框佔滿了。

“四月紅,”黑衣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三天前的酒,你打算怎麼賠?”

四月紅心想:酒又不是我買的,是白老頭買的,你找他去啊。

但他沒這麼說。因為他注意到黑衣男人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生氣,而是——憋笑。

四月紅忽然覺得這事不太對勁。

“你到底是誰?”四月紅問。

黑衣男人沒回答,倒是背後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他是我們本地城隍廟新來的文判官,姓陸,上任還不到半個月。”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

白老頭結結巴巴地說:“判、判官大人?”

話音剛落又突然想起這裡不是戲班的後臺麼,閒雜人等免入的,這位貴客也就算了,眼前這個男娃娃又是誰?

陸判官聞言終於不憋了,嘴角大大方方地咧開:“他說的沒錯。三天前是我第一次出來巡街,想著聽出戲慶祝一下,結果被你們一罈醋給打發了。”

元靈在邊上小聲嘀咕:“既是城隍廟的判官,先前身上怎麼聞著一股灶臺味兒……”

陸判官的耳朵動了動:“那是因為我來之前去了趟灶王爺家,他非留我吃飯。他媳婦做飯放了三斤蒜,我這三天打嗝都是蒜味。”

說著,陸判官轉頭看向一旁的少年,笑了下:“你就是謝易吧?咱們先前見過的。”

謝易微微頷首:“正是,見過陸判官。”

說起來謝易與這位陸判官也算不上熟悉,不過就是之前從仙居縣回白嶠縣的路上有過一面之緣罷了。

老話都說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當時白嶠縣衙那邊催著他回來,他著急趕路也就不管什麼白天黑夜了。沒曾想正好遇到剛剛上任本地城隍的陸判官。

不過當時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的交流,是以對於陸判官知道自己名字的事,謝易還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聽到陸判官對少年的稱唿,白班主和四月紅怔了怔,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不約而同張大了嘴巴。

元靈見狀也好奇地看了一眼謝易,隨後露出詫異的神情:“原來是你啊!”

見眼前的小姑娘一副如此自來熟的語氣,謝易偏過頭一看,心中直唿好傢伙。這才幾個月沒見,這小壁虎都修成人形了?

就是這尾巴還沒藏好,這化形還是得練練。

元靈看了看謝易又看了看謝易懷中那隻熟悉的黑白奶牛貓,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你說的飼主啊。”

湯圓聞言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脯“喵”了一聲,道:“怎麼樣?我們家謝易可厲害著呢。”

沒見著連新來陸判官都認識他麼?

在兩隻小妖的插科打諢之下,氣氛忽然沒那麼緊張了。四月紅松了口氣,但緊接著又提了一口氣——判官大人被醋打發了,這事怎麼收場?

想了想,四月紅拱了拱手,“判官大人,那壇酒確實是我們班主煳塗了,您說怎麼辦吧。賠錢?賠酒?還是我給您唱一出賠罪?”

陸判官眼睛一亮:“唱一出?”

“對,您點。”

“《長生殿》。”

“成。”

“整本。”

四月紅噎了一下。整本《長生殿》唱下來,他得從下午唱到半夜,嗓子都能冒煙。

陸判官看出了他的猶豫,大手一揮:“我跟你換。你唱整本《長生殿》,我把你們壽喜班的房梁加固一下。你們這房梁都讓白蟻蛀了,上回我就看出來了,再不修,不出三個月就得塌。”

白老頭一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判官大人還會修房梁?”

路判官聞言一噎,咳嗽了一聲:“我好歹也是城隍的判官,區區房梁還是能修的。”

聞言,在場的人和妖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嘴。

然而只有陸判官自己知道,在他成為判官之前,生前的身份其實是一個木匠。也正是因為如此,城隍爺先前還請他打了套桌椅。就連閻王爺見了也想向他訂一套。

當然,這些事就沒必要說給這些凡人小妖怪們聽了。

不知真相的白班主連連道謝。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四月紅在臺上唱《長生殿》,陸判官在房樑上修木頭。元靈也跟著爬了上去,名義上是幫忙遞工具,實際上是想近距離看看判官大人修房梁的英姿。

陸判官幹起活來很利索,袖子一卷,刨子一推,木花嘩嘩地往下掉。

謝易則坐在下邊看熱鬧。一邊看還一邊喂湯圓吃起了小魚乾。

陸判官幹活時不忘跟元靈聊天:“小壁虎,你修行多少年了?”

“一百零三年。”

“才一百零三年就化出人形了?不錯嘛,天賦挺好。”

元靈被誇得不好意思,尾巴搖了搖:“也沒有啦,就是每天早上曬太陽的時候多吸收點靈氣。”

湯圓聽聞插了句嘴:“她上回曬太陽的時候被一隻麻雀叼走了,在半空中斷的尾巴。”

元靈臉一紅:“那、那是意外!”

陸判官哈哈大笑,笑聲在房樑上迴盪。看著小姑娘一臉尷尬的樣子,謝易只得捂嘴憋笑。底下正在唱戲的四月紅抬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戲唱到傍晚的時候,房梁修好了。陸判官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行了,這房梁再撐二十年沒問題。”

白老頭在底下感動得熱淚盈眶,非要留陸判官吃飯。陸判官擺擺手:“不了不了,我晚上還得回城隍廟當值呢。對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這個給你們。灶王爺讓我帶的,算是賠禮。他小舅子賣假酒的事他知道了,氣得把灶王爺他媳婦的孃家都數落了一遍。還罰了他小舅子連掃三個月的灶臺,而且不許用法術,純手工掃。”

得知了小舅子賣假酒的下場後,眾人不由在心中感慨:灶王爺還真是鐵面無私啊!

油紙包開啟,是一摞桂花糕。灶王爺親手做的,還冒著熱氣。

白老頭嚐了一口,當場老淚縱橫:“這比巷子口李婆婆做的還好吃!”

陸判官挺了挺胸膛:“那當然,灶王爺做糕點,全天下第一!”說著,又招唿邊上的謝易、湯圓、四月紅他們過來嚐嚐。

四月紅下臺來,接過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他看了一眼趴在房樑上的元靈,招了招手:“下來吃點?”

元靈嗖地一下從房樑上滑了下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湯圓看了她一眼:“你下回能不能走樓梯?”

“我喜歡滑。”

“你不是壁虎嗎?壁虎不會滑。”

“我是壁虎精,不是壁虎。”

陸判官走的時候,暮色已經鋪滿了整條巷子。元靈站在壽喜班門口,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

陸判官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小壁虎,下回十五月圓夜,你的尾巴要是還藏不住,就來城隍廟找我。我認識一個裁縫,專給精怪做衣服,開叉的地方藏尾巴特別好使。”

元靈愣住了,然後眼眶一熱——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這大概是她在人間收到的第一份來自“大人物”的善意。

“謝謝陸大人!”

陸判官擺了擺手,消失在了巷口的暮色裡。

四月紅靠在門框上,看著元靈,笑了笑:“所以你到底叫什麼?”

“元靈。”

“元靈,”四月紅把這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明天我還唱,你來不來?”

元靈使勁點頭,腦袋上的兩個揪跟著一顛一顛的。

“那這次別趴房梁了,我給你在前排留個座。”

“可是我沒錢買票。”

四月紅笑了,那笑容在暮春的晚風裡乾乾淨淨的,像他唱的那些戲文一樣清清爽爽:“你來聽戲,不用錢。”

元靈的尾巴在裙子底下搖了搖,搖得很歡快。

她決定,明天要早點來。順便問問陸判官說的那個裁縫鋪在哪兒。

作者有話說:

前幾章故事還是偏沉重了點,最近幾章來點輕鬆的。

第156章

謝易最近很忙。

舉人的廩米銀每月照領,但這不是他的主要收入。這段時日找他辦事的人實在太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步入春季的緣故,萬物生髮,連帶著那些妖精鬼怪都變得鬧騰起來。

前陣子城南綢緞莊的萬掌櫃剛請他去看了祖墳的風水, 後腳城北的魏舉人又請他驅了宅子裡的一窩小妖,就連隔壁縣玉瓷縣的縣令都派了差役來請他, 說是衙門後院的古井裡鬧東西。謝易一一辦了,銀子沒少收,名氣也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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