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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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謝易剛從隔壁縣回來,隨身攜帶的布包裡多了二十兩銀子和一方端硯。他走在回城的路上,日頭已經偏西,暮春的風吹得人懶洋洋的。他正盤算著晚上吃什麼——謝老九還得過兩日才進城,這幾天他得自己解決。就在這時,只聽懷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餓了。”
謝易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圓滾滾的黑色腦袋,兩隻碧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尾巴尖在他的臂膀上輕輕拍著。
“湯圓, 你睡了一下午, 當然餓了。”謝易面無表情地說。
或許是因為家中有了阿黃這隻看門狗,如今湯圓都不愛在家待著了。見謝易要出門,她說什麼都要跟著。謝易拗不過她,只得將這隻小貓妖帶上。
“回家吃飯?”湯圓從他懷裡跳出來,蹲在謝易肩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像個黑色的毛圍脖。
“不回。”謝易說,“城隍廟那邊似乎出了點事, 陸判官讓人送信來,要我去一趟。”
“陸判官?就前陣子給壽喜班修房梁的?”湯圓打了個哈欠,“你倆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謝易:“倒也沒有很熟。也就是壽喜班那次說了幾句話。”
“既如此,他找你做什麼?”湯圓眨了眨漂亮的碧綠貓眼,毛茸茸的臉上露出一抹興味:“該不會他也跟那些凡人一樣,衝著你'謝小大仙'的名頭,想請你幫著處理麻煩事的吧?”
謝易不可置否地聳了聳肩,“去了不就知道了?”
一抵達城隍廟,一人一妖便察覺到了異常。
平日裡香火繚繞人來人往的廟門,此刻卻顯得冷冷清清的,那些在廟外賣吃食的小攤販全都不見了。廟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氣息。
謝易推門進去,湯圓從他的肩上跳下來,走在最前面,尾巴豎得筆直,碧綠色的眼睛警惕地四處打量。
穿過前殿,繞過香爐,到了後殿的偏廳。謝易一進門,就看見了一幅讓他差點沒忍住笑的畫面。
陸判官被綁在了椅子上。
不是普通的綁法,而是用一根金色的繩子把他從頭到腳纏了個結結實實,只露出一張臉。邊上還站著一個身著寬袍大袖,頭戴冠冕的中年男子。根據對方的衣著,謝易推測他應當就是灶王爺。
看見謝易進來,陸判官像是看見了救星:“你可算來了!出大事了!”
謝易看了一眼被綁的陸判官又看了一眼站在灶王爺,執了一禮,不解詢問:“是誰將您綁成這樣的?”
“城隍爺!”陸判官在椅子上掙了兩下,捆仙索紋絲不動,“他老人家不知道發了什麼瘋,今天一早忽然把我綁了,說要'清理門戶',然後就走了,到現在沒回來!”
謝易皺了皺眉。陸判官才上任沒多久,到底是捅出了什麼樣的簍子,竟然能讓城隍爺發這麼大的火?
要知道白嶠縣本地的城隍爺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即便謝易過去沒有與之正式打過照面,但也從那些妖精鬼怪的口中聽說過這位陰神。
“他說了為什麼要清理門戶嗎?”謝易問。
“沒說!”陸判官急得臉都紅了,“就說了一句'你做的好事你自己知道',然後就把我綁了。可我什麼也沒做啊!”
“你就是小謝吧?”灶王爺在邊上搓著手,一臉焦慮:“請你快想想辦法。城隍爺走的時候臉色鐵青,我認識他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那麼生氣。”
“灶王爺客氣了,若是有在下能幫得上的地方,謝易義不容辭。”
說著,謝易一臉認真地盯著陸判官看了一會兒,問:“判官大人,你是不是偷偷改生死簿了?要不然為何城隍爺這麼生氣?”
“我沒有!”陸判官叫苦。
一旁的湯圓看了看捆仙索,回頭對謝易說:“這繩子打結的方法還挺講究,看起來城隍爺並不是真想綁他,而是想讓他老實待著。”
謝易點了點頭,跟湯圓的判斷一致。他走到陸判官面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捆仙索的結法,伸手試了試繩子的鬆緊。
“綁得不緊,但結法很複雜。”謝易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符,貼在捆仙索上,符紙無風自燃,燒成一團灰燼。捆仙索鬆了一寸但沒有完全解開,不過陸判官的手倒是能動了。
“先別急著掙,這繩子我解不開全部,只能松一點。”
謝易道:“判官大人,你再好好想想,最近有沒有做了什麼事惹得城隍爺不高興?”
陸判官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忽然臉色一變:“難道是……那支筆?”
“什麼筆?”
陸判官吞吞吐吐地說:“上個月,我整理生死簿的時候,發現有一頁被人塗改過。不是正常的修改,反倒像是小孩子拿毛筆亂畫的一樣。我把那一頁撕了,重新抄了一份。難道是因為這件事?”
灶王爺插嘴:“生死簿被人塗改?誰幹的?”
“不知道啊!”陸判官叫苦,“我就是發現有問題,處理了一下,這不是我的職責所在嗎?怎麼就成了'清理門戶'了?”
謝易想了想,問:“被塗改的那一頁,寫的是誰?”
陸判官動了動手,艱難地從袖子裡摸出一本生死簿,翻到某一頁,指給謝易看。
謝易看了一眼,就見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潘文彬,附註寫著“己卯年三月初三,壽終正寢”。但這個“三月初三”明顯被塗改過,原來的字跡看不清楚了。
“潘文彬?”謝易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人是誰?”
陸判官搖頭:“不知道。生死簿上只記了名字和卒日,沒有其他資訊。”
灶王爺湊過來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這個塗改的手法,不像是法術,倒像是有人拿了筆直接劃的。”
謝易問:“普通的筆能塗改生死簿嗎?”
陸判官一愣:“自然不能,但如果是沾染了足夠強的執念的筆,也許可以。”
謝易把生死簿合上,還給陸判官:“在城隍爺回來之前,二位大人先別動任何東西。我去查查這個潘文彬。”
湯圓從桌上跳下來,蹲在謝易肩上:“我也去。反正這兒也沒意思。”
灶王爺也湊過來:“我也去!反正城隍爺不在,我在這兒乾等著也是著急。”
聞言,謝易便道:“灶王爺人脈甚廣,還請勞煩您幫我打聽打聽,這個潘文彬生前是幹什麼的,住在哪兒。”
灶王爺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謝易帶著湯圓先去了縣衙。他跟如今那位廖縣令雖然不太熟,但和縣衙內的其他小吏倒是熟得很,借閱個戶籍檔案倒也不算是什麼難事。
謝易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了潘文彬的記錄。
潘文彬,秀才,城東潘家巷人,己卯年三月初三病故,享年五十四歲。無妻無子,孤身一人。死因是咳血,據鄰居說,死前那幾天一直在唸叨“還我筆”。
“還我筆?”蹲在桌角舔著爪子的湯圓突然一頓,“怎麼又是筆?”
謝易把戶籍檔案合上,想了想:“他一個秀才,筆大概是他最貴重的東西。可能是死之前丟了筆,念念不忘。如果那支筆沾染了他的執念,確實有可能被用來塗改生死簿。”
湯圓用尾巴掃了掃謝易的手腕:“那支筆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但有人可能知道。”謝易說。
灶王爺的效率很高。謝易和湯圓回到城隍廟的時候,他已經打聽到了訊息。
“潘文彬,我回去後才想起來這個人。他活著的時候每年臘月二十三都會來給我上香,供品是一碟花生米、一壺老酒,雷打不動。是個老實人,就是命苦,考了一輩子也沒中舉人,最後窮死的。”
“他死之前丟了筆?”謝易問。
灶王爺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這個嘛……我倒是聽說了點風聲。據說他死前一個月,有人在街上看見他追著一個穿赭色衣服的年輕後生喊'還我筆'。那個穿赭色衣服的人,長得有點像……”
“像你小舅子。”湯圓替他說完了。
灶王爺的老臉騰地紅了,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問過他,他說他沒拿。但那小子的話,十句裡有八句是假的。上回賣假酒的事就是他乾的,我罰他掃了三個月的灶臺,到現在還沒掃完。”
謝易嘆了口氣:“你小舅子現在在哪兒?”
灶王爺縮了縮脖子:“……在我家呢。”
謝易二話不說起身就走。湯圓跳到他肩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又是個不省心的親戚。”
灶王爺的家就在城隍廟後面的小巷子裡,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灶王爺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穿著赭色衣衫個頭不高的年輕人正坐在院子裡啃滷豬蹄,啃得滿嘴渣。看見灶王爺進來,他嘿嘿一笑:“姐夫,這豬蹄好吃,再給我拿兩隻——”
然後他看見了謝易,以及謝易肩上那隻正用碧色眼睛盯著他的黑白奶牛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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