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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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是誰?”
謝易不緊不慢地從書箱裡拿出那張戶籍檔案的抄本,放在桌上,然後看著年輕人:“潘文彬的筆,是不是你拿的?”
年輕人的眼珠子轉了轉,張口就來:“我沒拿!我根本不認識什麼潘文彬!”
灶王爺在旁邊氣得鬍子直翹:“你還敢撒謊!上次你賣假酒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完帳!”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走到年輕人的腳邊,仰起頭,碧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尾巴慢悠悠地甩著。它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比說話還瘮人。
謝易淡聲道:“你上回賣假酒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赭色的衣服。潘文彬死之前追的那個人也穿著這個顏色的衣裳。要說只是撞衫的巧合,我可不相信。”
灶王爺小舅子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最後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
“我……我就是撿的。”他小聲說,“那天我在街上走,看見地上掉了一支筆,挺好看的,就撿起來了。誰知道那老頭追了我三條街,非要我還給他。我一害怕就跑了。後來……後來聽說他死了,我就更不敢還了。”
“筆呢?”謝易問。
小舅子從懷裡摸出一支筆,放在桌上。那是一支很舊的毛筆,筆桿是竹子的,已經磨得發亮,筆尖禿了大半。但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文彬。
灶王爺一看那支筆,氣得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杓上:“你個不爭氣的東西!人家一個窮秀才,就這一支筆,你拿了人家的筆,人家拿什麼寫字?拿什麼考功名?”
小舅子捂著後腦杓,小聲嘟囔:“他又沒考上……”
灶王爺氣得又要打,被謝易攔住了。
湯圓跳上桌子,湊近那支筆聞了聞,然後對謝易說:“這支筆上有很濃的執念。不是普通的怨氣,是那種……不甘心的味道。這個潘文彬,死的時候一定很不甘心。”
謝易把筆收起來,看著灶王爺的小舅子:“這支筆我帶走了。你自己去城隍爺面前領罰,該掃多久灶臺,讓城隍爺定。”
小舅子苦著臉點了點頭。
湯圓在旁邊幸災樂禍:“這次怕是得掃一年。”
事情到了這一步,謝易以為可以結案了。還了筆,潘文彬的鬼魂應該就能安息了。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潘文彬的鬼魂在哪兒?
城隍爺回來了。
謝易和湯圓、灶王爺回到城隍廟偏廳的時候,城隍爺已經坐在太師椅上了。他還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樣子,但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陸判官還被綁在椅子上,看見城隍爺,嘴巴張了張,沒敢說話。
城隍爺看見謝易進來,微微點了點頭:“謝小大仙,辛苦你了。事情查清楚了?”
謝易把那支筆放在桌上,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城隍爺聽完,臉色緩和了一些,但眉頭還是皺著。
“筆找回來了,但潘文彬的魂魄不見了。”城隍爺說。
謝易一愣:“不見了?”
“生死簿上他的記錄被人塗改過,不是陸判官塗的,是有人在他死之前就動了手腳。”
城隍爺看了一眼被綁的陸判官,嘆了口氣:“我綁他,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事,而是因為有人要害他。生死簿被塗改那件事,背後有人想栽贓給他。我怕他到處亂跑中了圈套,索性把他綁起來,等我查清楚再說。”
陸判官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城隍爺……您是為我好?”
城隍爺哼了一聲:“你以為我真要清理門戶?就你這上任後三不五時就出岔子的樣子,要清理早清理了。”
湯圓蹲在謝易肩上,小聲說:“這城隍爺人不錯。”
城隍爺耳朵尖,看了湯圓一眼:“你這貓妖,倒是會說話。”
湯圓仰起小圓臉,“謝謝誇獎。”
謝易把話題拉回來:“潘文彬的魂魄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
城隍爺從袖子裡摸出一卷文書,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指著其中一行說:“潘文彬死的那天,他的魂魄應該來城隍廟報到,但沒來。陰差去找了,沒找到。生死簿上的記錄被人改成'三月初三',但真正的卒日是三月初五——有人把日期改早了兩天,就是為了混淆視聽。”
“誰會改一個窮秀才的生死簿?”湯圓不解。
城隍爺看了她一眼:“不是改生死簿,是改潘文彬的命。有人在他死之前,用邪術把他的魂魄鎖起來了。生死簿上的日期被塗改,是因為那個人的魂魄沒有按時來報到,生死簿便因此產生了矛盾。”
謝易明白了:“有人要拿潘文彬的魂魄來做文章。”
“沒錯。”城隍爺站了起來,“而潘文彬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支筆。你把筆找回來了,那支筆上附著潘文彬的一縷殘魂,想來可以用來追蹤他的主魂在哪兒。”
謝易拿出那支筆,仔細看了看。筆桿上果然有一絲極淡的魂氣,如果不是城隍爺提醒,他幾乎沒注意到。
以毛筆上殘留的魂氣為引,點燃尋蹤符,一道細細的煙線飄起來,猶如一條長長的絲帶蜿蜒著飄向了門外。
謝易跟著煙線往外走,湯圓蹲在他肩上,城隍爺和灶王爺也跟了上來。陸判官在椅子上喊:“等等我!先把我解開啊!”
城隍爺頭也沒回,一揮手,捆仙索自動鬆開了。陸判官從椅子上彈起來,揉著胳膊,小跑著跟了上去。
尋蹤符的煙線穿過城隍廟的後門,穿過一條小巷,一片荒地,最後停在了城東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
只見煙線鑽進土地廟的神像底下,消失了。
謝易蹲下來,往神像底下看了看。裡面有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上貼著一張黃符,符上畫著複雜的鎖魂符文。
“找到了。”謝易把木匣子拿出來,撕掉黃符,開啟匣蓋。
一縷白煙從匣子裡飄出來,凝聚成一個瘦削的老人。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長衫,頭髮花白,面容清癯,手裡還做著一個握筆的姿勢,像是在寫字。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筆……我的筆……”
謝易把那支竹筆遞了過去。
老人看見筆的瞬間,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他顫抖著接過筆,緊緊握在手裡,像是握住了整個世界。
“謝謝你……謝謝你……”老人的魂魄漸漸凝實了起來,開始有了顏色,不再是先前那副虛弱的樣子。
城隍爺走上前去,看了看潘文彬,嘆了口氣:“潘文彬,你被人鎖在這裡三年了。現在筆找回來了,你的心願了了,可願跟我回城隍廟,下地府重新投胎?”
潘文彬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又看了看謝易,忽然問了一句:“我能……寫完那篇文章再走嗎?”
城隍爺愣了一下:“什麼文章?”
潘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死之前,正在寫一篇文章,論水利的。我考了一輩子沒中,但我想,寫出來總是有用的。寫到一半,筆丟了,文章沒寫完。我就一直惦記著這事。”
湯圓在旁邊小聲說:“他都死了,還能寫字嗎?”
“可以的。”謝易道:“魂體可以用黃紙和硃砂寫。”
說著便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一疊黃紙和一支硃砂筆,遞給潘文彬:“您就用這個寫吧。”
潘文彬接過黃紙和硃砂筆,深深地看了謝易一眼,道了謝,然後坐下來,開始寫。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一筆一劃,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黃紙上的字跡是淡金色的,在暮色裡微微發光。湯圓雖然看不懂,但也覺得那些字很好看。
城隍爺、灶王爺、陸判官,還有謝易,都安靜地站在旁邊,等著一個死去的秀才寫完他這輩子最後、也是最想寫的一篇文章。
微風吹過廢棄的土地廟,帶著春花的香氣。
潘文彬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長長地唿出一口氣。他站起來,把那一疊黃紙遞給謝易,笑著說:“麻煩你了。”
謝易接過黃紙,認真地說:“我會想辦法把它交給應該看到這篇文章的人。興修水利,利國利民,您這篇文章不會白寫。”
潘文彬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朝著謝易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向城隍爺,又鞠了一躬。
“走吧。”城隍爺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潘文彬跟著城隍爺,一步一步走向了城隍廟的方向。他的魂魄在暮色裡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點金光,消失在了天邊。
陸判官擦了擦眼睛,發現自己的眼眶溼了。他看了看謝易,對方的表情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他把那一疊黃紙小心地收進了布包裡,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寶。
湯圓跳上謝易的肩膀,尾巴繞了繞他的脖子,難得說了一句正經話:“你果然是個大好人。”
謝易沒理她。
陸判官站在土地廟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小謝,你說這人考了一輩子沒中,死了還要寫文章,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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