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2頁
謝易把布包背好,想了想,說:“圖自己沒白活。”
“小謝,你要把那篇文章送給誰?”陸判官問。
“自然是呈給聖上。”
“!!!”
“人間的皇帝會看嗎?”
陸判官其實想說的是,人間的皇帝會看一個小小舉人呈上來的文章嗎?畢竟謝易又沒去考進士。
“山人自有妙計。”謝易說:“至於他要不要看,那是他的事。但送不送是我的事。”
看著他的側臉,陸判官忽然覺得這個十歲的少年,竟然比他這個大人還要通透。
一行人往回走。槐花落在他們肩上、頭上,像一場細細的、香香的雪。
謝易走在最後面,湯圓蹲在他肩上,尾巴悠閒地晃著。謝易手裡拿著潘文彬那篇文章的抄本——他在路上已經謄了一份。他一邊走一邊看,看到某處,忽然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硃砂筆,在上面批了幾個字。
湯圓湊過來:“你寫什麼?”
“我寫,'此議甚好,唯預算不足,可先試行部分河段'。”
湯圓瞪大了貓眼:“你還幫他修改文章?”
謝易把抄本收起來,神色淡然:“只是提建議,不算修改。”
湯圓在他肩上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你將來要是當了官,記得給我配個專門做魚羹的小廚房。”
謝易:“……”
城裡的鐘鼓聲響了起來,暮色裡,那鐘聲悠遠而寧靜。謝易揹著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布包裡,有潘文彬未竟的文章,有一支禿了筆尖的竹筆,有一塊城隍爺賞的墨錠,還有灶王爺塞給他的一包滷豬蹄。
湯圓在他肩上打著小唿嚕,尾巴尖時不時抽動一下。
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望著遠處那一大一小的背影,陸判官忽然覺得,這人間雖然有生死、有遺憾、有未完成的事,但總有一些人,願意為那些未完成的事奔走。
就像謝易。
一個十歲的舉人,一個小書生,一個被人叫做“謝小大仙”的孩子。
他所做的從來不只是降妖除魔,而是把那些走散了的人、走散了的東西,重新拼湊在一起。
拼成一個完整的人間。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57章
那篇關於水利的文章, 謝易真的送到了盛京城。當然,是透過護國公府的門路。
除此之外,謝易還給白知府、廖縣令分別發了一份。
白知府起初沒當回事,一個死了三年的窮秀才寫的,能有什麼分量?結果看了兩頁,臉色就變了,連忙派人去白嶠縣請謝易來府衙一敘。
三天後,白知府便批了條子,還撥了一筆款,在城東十里河段試行築壩修渠。謝易還因此多了每個月五兩銀子的津貼。
湯圓對此的評價是:“五兩?你幫知府大人這麼大一個忙,他才給五兩?”
“這篇文章是潘叔寫的,我只是轉達者,興修水利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況且算上廩米銀,我每個月能拿十兩,其實也不算少了。”
要知道有多少貧人家,一個月也賺不了一兩銀子。
湯圓撇了撇三瓣嘴,尾巴尖翹了翹:“算了, 你高興就好。”
案子雖然結了,但謝易心裡一直擱著一個問題:是誰把潘文彬的魂魄鎖起來的?又是誰塗改了生死簿?
灶王爺的小舅子只是個撿筆的,他沒那個本事鎖魂,更沒那個膽子改生死簿。真正的幕後黑手還沒有浮出水面。
為此城隍爺和陸判官急得頭髮都掉了好幾根。
“依我看,那灶王爺的小舅子有很大的問題。”
湯圓煞有其事地說:“他說那支筆是'撿的',但一個窮秀才的筆,怎麼會無緣無故掉在路上?而且還正好掉在灶王爺小舅子跟前?”湯圓碧綠色的眼睛眯了起來,“要麼是有人故意把筆丟在那裡讓他撿,要麼就是他在撒謊。”
謝易想了想,覺得湯圓說得有道理。灶王爺的小舅子那個人,嘴裡沒幾句實話,上次問他筆的事,他支支吾吾的,說不定藏了什麼。
“明天去找他。”謝易說。
第二天一早,謝易帶著湯圓去了灶王爺家。灶王爺不在,說是去城隍廟開會了。灶王爺的媳婦在院子裡曬梅乾菜,看見謝易便熱情地招唿他坐下,還端了一碟剛做好的松花團。
“你們找阿來?”灶王爺媳婦一邊曬梅乾菜一邊說,“他在後院掃灶臺呢。城隍爺罰他掃一年,這才掃了五天,還有三百六十天。”
謝易穿過灶王爺家的廳堂,到了後院。一個穿著赭色衣服的矮個年輕人正蹲在灶臺前,拿著一把掃帚,有氣無力地掃著灰。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謝易,臉色一苦。
“你們怎麼又來了?筆不是還了嗎?”
謝易在他面前蹲下來,不緊不慢地說:“那支筆,真的是你撿的?”
阿來的眼神閃了一下:“當、當然是撿的。”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走到阿來面前,碧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湯圓沒有說話,但那種壓迫感比任何質問都管用。阿來的額頭開始冒汗。
“我再問你一遍,”謝易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支筆是怎麼到你手上的?”
阿來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扛不住了,把掃帚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是一個人給我的。”
“誰?”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他穿著一身灰袍子,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他說這支筆上有怨氣,讓我拿著,說自然會有人來買。我貪心,就收下了。”
“後來潘文彬那老頭追著我要筆,我才知道那支筆是他的。我本想還給他,但那灰袍人說'你還不回去的,這支筆已經認主了,你就算還給他,他也會再丟'。然後我就一直揣著。再後來潘文彬死了,我更不敢拿出來了。”
謝易皺了皺眉:“那個灰袍人,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他給我筆之後就走了,再也沒出現過。”阿來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說了,省得掃這一年的灶臺!”
湯圓看了謝易一眼,搖了搖頭,意思是這人沒撒謊。
謝易站起身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符,遞給阿來:“如果那個灰袍人再出現,燒了這張符,我馬上到。”
阿來接過黃符,像是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使勁點頭。
從灶王爺家出來,謝易走在街上,眉頭緊鎖。湯圓蹲在他肩上,尾巴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灰袍人,斗笠,看不清臉。”湯圓說,“這個描述太籠統了。滿大街都是穿灰袍的。”
“但他知道那支筆上有怨氣,知道潘文彬會追著要筆,甚至知道筆'認主'了。”謝易說,“他不是普通人。至少會一些術法。”
“會不會是城隍廟的人?”
“不太可能。城隍爺和陸判官如果想害潘文彬,沒必要這麼麻煩。他們直接改生死簿就行了。”
湯圓想了想,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個灰袍人塗改生死簿,可能不只是針對潘文彬一個人?”
謝易腳步一頓。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潘文彬的死是一個孤立的案件,但如果灰袍人塗改的不只是潘文彬一個人的生死簿呢?
“走,去城隍廟。”謝易說。
城隍廟偏廳裡,陸判官正趴在桌上對著生死簿發愁。看見謝易進來,他的眼睛一亮:“小謝!你來得正好!我又發現了一個被塗改的!”
謝易快步走過去,接過生死簿一看。又是一頁被人用筆劃過的痕跡,上面的名字是“劉二狗”,附註寫著“庚辰年二月初八,溺亡”。但“二月初八”被塗改過,原來的字跡同樣看不清楚了。
“劉二狗是誰?”謝易問。
陸判官翻了翻旁邊的檔案:“城東賣豆腐的,二月初八掉河裡淹死了。但鄰居說他死之前半個月就瘋瘋癲癲的,嘴裡一直唸叨'有人在水裡叫我'。”
湯圓的耳朵豎了起來:“水裡有人叫他?那不是溺水,是被水鬼拉替身了?”
陸判官搖頭:“我查過,那劉二狗是自己跳下去的。”
謝易盯著那頁被塗改的生死簿,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陸大人,你把最近三個月內生死簿上所有被塗改的記錄都找出來。”
陸判官翻了大半個時辰,找出了七條被塗改的記錄。加上之前潘文彬和劉二狗,一共九條。九個人,死法各不相同——病故、溺亡、墜崖、火災、被牛頂死、被瓦片砸死、吃魚卡死、走路摔死、睡覺猝死。看起來毫無關聯,但謝易注意到一個共同點。
“這九個人,都是城東的。”謝易指著位址列,“全部住在城東。”
陸判官湊過來看了看,倒吸一涼氣:“還真是。城東潘家巷、城東劉記豆腐店、城東柳樹街、城東……全在城東。”
湯圓:“城隍廟也在城東。這應該不會只是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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