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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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謝易從袖子裡摸出那張寫有七個名字的紙,“我打聽幾個人。你認識這上面的名字嗎?”
吳算盤低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不認識不認識,我這每天見的人多了,哪記得住?”
湯圓從他肩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走到吳算盤腳邊,仰起頭,碧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吳算盤的腿開始發抖。
“你認識。”湯圓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貓……貓說人話了?
吳算盤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謝易:“別緊張,我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沒有惡意的。”
吳算盤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進、進來再說。”
屋子裡堆滿了黃歷、卦籤和銅錢,牆上掛著八卦鏡和桃木劍,一股子檀香味燻得人頭暈。吳算盤把門關上,給謝易倒了杯茶,搓著手說:“您就是謝小大仙吧?久仰久仰。那名單上的人……我都認識,都是街坊。您打聽他們做什麼?”
“他們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怪事?”謝易問。
吳算盤想了想,掰著手指頭說:“李木匠上個月被刨子削了手,傷口一直不好;王寡婦家的雞一夜之間全死了;張鐵頭打鐵的時候火星子濺到眼睛裡,差點瞎了;孫虎摔斷了腿;陳大腳的貨郎擔被人偷了;鄭麻子的臉更麻了——哦這個不算怪事。就這些,都是小災小難,算不上什麼大事。”
謝易把這些記在心裡,又問:“最近有沒有人來找你打聽過他們?或者有沒有什麼陌生人在這附近出沒?”
吳算盤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倒是有一個人。大概三年前,有個穿灰袍子的老頭來找我算卦。他不算自己的命,算別人的。算的就是名單上那幾個人。我當時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畢竟算別人命的人也常有。現在想起來,那人灰袍子遮得嚴嚴實實的,斗笠壓得很低,從頭到尾沒露過臉。”
湯圓的耳朵豎了起來:“灰袍子?斗笠?”
“對。”吳算盤點頭,“他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故意壓著嗓子。我給那幾個人批了八字,他付了錢就走了。後來每隔一兩個月來一次,每次都問同樣的人。上個月還來過一次。”
“他下次什麼時候來?”謝易問。
吳算盤搖頭:“不知道。每次都是突然來的,沒有規律。”
謝易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追蹤符,折成一個小三角,遞給吳算盤:“如果那個人再來,把這個塞進他的袖子裡。別讓他發現。”
吳算盤接過符紙,手有點抖:“這……不會出什麼事吧?”
“不會。就是能讓我找到他。”謝易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這是酬勞。”
吳算盤看見銀子,眼睛一亮,抖也不抖了,一把抓過去塞進袖子裡:“謝小大仙放心!包在我身上!”
從吳算盤家出來,謝易又去拜訪了名單上的其他人。李木匠的手傷確實奇怪,傷口不紅不腫,就是不長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它癒合。謝易畫了一道安神符給他,讓他貼在傷口上。王寡婦家的雞全死了,但謝易檢查後發現不是妖邪作祟,就是普通的黃鼠狼乾的。張鐵頭的眼睛倒是好了,謝易給他留了一瓶清目散。
一圈走下來,謝易發現這些人確實都在走黴運,但沒有明顯的術法痕跡。施法者很謹慎,沒有直接對他們下手,而是透過改命陣慢慢影響他們的氣運,讓他們“自然”地遭遇災禍。
“他不是一次性改死他們,”謝易邊走邊對湯圓說,“而是一次一次地改,讓他們一步一步走向死亡。這樣看起來就像意外,不會引起懷疑。”
湯圓蹲在他肩上,尾巴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這個人很有耐心。”
“有耐心,而且很小心。”謝易說,“他在城東活動了至少三年,甚至更久,但沒有人注意到他。”
回到家,謝易把今天收集到的資訊整理了一遍,寫在紙上。灰袍人、斗笠、低嗓音、每隔一兩個月來一次吳算盤處、詢問名單上七個人的情況。這些資訊拼在一起,仍然看不出灰袍人的真實身份。
湯圓趴在桌角,用爪子撥弄著那張灰布片,忽然說:“謝易,你說這個灰袍人會不會就是當年水災中死了親人的某個倖存者?”
“有可能。”謝易放下筆,“城東那次水災死了四十九個人,倖存者應該不少。但過了幾十年,還記著仇、有能力佈陣施法的,不會太多。”
“那我們去查查當年水災的檔案?”湯圓提議。
謝易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二天,謝易去了縣衙。他跟縣衙的小吏相熟,查閱舊檔案不是難事。再加上先前還幫縣衙破獲過幾樁案子,饒是如今的廖縣令對於他出入檔案庫的事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管理檔案的老賈指著幾排落滿灰的木架子說:“三十年前的卷宗都在這裡了,你自己翻吧。”
謝易翻了大半天,終於找到了那份關於水災的卷宗。卷宗上記載了那次水災的起因——連降大雨,河堤決口,淹了城東三十餘戶人家,死亡四十九人。卷宗後面附了一份遇難者名單,上面寫著四十九個人的名字和年齡。
謝易把名單抄了一份,又翻了翻後面的卷宗,發現了一份調查報告。報告上說,有人懷疑河堤決口不是天災,而是人禍——上游有人私自挖土,導致堤基鬆動。但調查到最後不了了之,沒有追究任何人。
“人禍?”湯圓湊過來看,“誰挖的土?”
“卷宗上沒有寫。”謝易皺了皺眉,“被壓下去了。”
謝易把卷宗放回架子上,帶著抄錄的名單離開了縣衙。他走在街上,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被壓下去的調查結論。
如果水災是人禍,那麼受害者的家屬要找的仇人就不是虛無縹緲的天命,而是具體的人。
那個灰袍人改生死簿、鎖人魂魄,報復的可能不是潘文彬等人本人,而是他們的祖輩——當年挖土導致堤壩決口的人。
“湯圓,查一下潘文彬、劉二狗、趙大牛的祖輩,看看他們跟那次水災有沒有關係。”
湯圓跳下他的肩,四爪生風地跑了。半個時辰後它回來了,嘴裡叼著一張紙。上面摘抄著這三個人的祖輩姓名和身份。
湯圓把摘抄的紙張放在謝易面前——
“潘文彬的爺爺叫潘士誠,當年在河堤上游開過窯廠。劉二狗的爺爺是窯廠的工人。趙大牛的爺爺是負責運土的。那三個死了的人,他們的祖輩都跟那處河堤的土方工程有關。”
謝易拿起那張紙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個灰袍人,很可能是當年水災中死了親人的某個倖存者。他查明瞭真相,但官府不追究,他就自己動手。他花了三十年,佈陣、集怨氣、改生死簿,一步一步地讓仇人的後代死於非命。”
湯圓歪著腦袋:“那他為什麼不直接殺仇人本人?仇人應該早就死了吧?”
“也許他就是要讓仇人的後代也嚐嚐失去親人的滋味。”謝易的聲音很輕,“一個人死了,他的孩子會痛。孩子死了,孩子的孩子也會痛。他要讓這份痛一代一代傳下去。”
湯圓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來,難得沒有說什麼俏皮話。
謝易把紙收進布包,站起身來:“走吧,去城隍廟。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城隍廟偏廳裡,城隍爺、灶王爺、陸判官都在。謝易把查到的資訊說了一遍,偏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灶王爺摸了摸鬍子,“所以那個灰袍人,他做了這麼多事,就是為了讓仇人的後代一個個死去。”
“但他用的方法很危險。”城隍爺沉聲道,“他抽取冤魂的怨氣,那些冤魂本來可以超度投胎,現在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再這樣下去,四十九個冤魂會徹底消散。”
陸判官舉手:“那我們把他抓起來不就行了?”
“你知道他是誰嗎?”城隍爺看了他一眼。
陸判官把手放了下來。
謝易從書箱裡拿出那張灰布片,放在桌上:“這上面的氣味,城隍爺說好像在哪兒聞過。能不能讓城隍廟所有的陰差都聞一遍,看看有沒有人認出來?”
城隍爺點了點頭,叫來幾個陰差,讓他們輪流聞那塊布片。陰差們聞了一圈,都搖頭。只有一個年紀最大的陰差,聞完之後皺起了眉頭。
“這個氣味……有點像土地廟以前那個廟祝。”老陰差說。
“土地廟的廟祝?”城隍爺一愣。
“對,三十年前那個土地廟還沒被沖垮的時候,有個廟祝,姓孟,大家都叫他孟老廟祝。他一直在土地廟裡住了幾十年,水災那年他被沖走了,屍體一直沒找到。大家都以為他死了。”老陰差頓了頓,“但他身上常年有一股檀香味,跟這個布片上的味道很像。”
謝易的心勐地跳了一下。
“那個孟老廟祝,跟水災有什麼關係?”
老陰差想了想:“他好像有個女兒,嫁給了上游窯廠的一個工人。水災的時候,他女兒一家都被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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