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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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圓的尾巴豎了起來。
“所以孟老廟祝沒有死,”湯圓說,“他回來了。他躲在暗處,用自己最熟悉的土地廟作為據點,佈下轉靈陣,抽取冤魂的怨氣,修改生死簿,報復那些他認為該為水災負責的人。”
城隍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如果他還活著,今年應該快八十了。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布了這麼大的局……”
“仇恨能讓一個人活很久。”灶王爺嘆了口氣。
謝易站起身來:“孟老廟祝現在很可能還在城東的某個地方。他每隔一兩個月去吳算盤那裡問名單上人的情況,說明他還在關注著那七個還活著的人。我們要在他動手之前找到他。”
陸判官:“此人神出鬼沒,咱們怎麼找?用你的尋蹤符嗎?”
“用不著。”謝易道:“上次吳算盤說他上個月來過。按照每兩個月一次的規律,應該就在這幾天了。咱們只要守株待兔即可。”
城隍爺站了起來:“謝易,你來安排。城隍廟的人手隨你呼叫。”
謝易點了點頭,開始分配任務。陸判官帶兩個陰差守在吳算盤家附近的暗處,一發現灰袍人就放訊號。灶王爺負責在城東的各條路口撒香灰。灶王爺的香灰有追蹤作用,灰袍人踩過之後會留下痕跡。湯圓負責聞氣味追蹤。謝易自己則帶著銅如意在城東巡視,隨時準備接應。
接下來幾天,謝易每天都在城東轉悠,銅如意不離手。湯圓蹲在他肩上,鼻子不停地嗅著空氣。城東的老百姓都認識謝小大仙了,看見他就打招唿——
“謝小大仙又來查案啊?”
“謝小大仙吃了嗎?”
“謝小大仙你那隻貓真好看。”
第三天傍晚,訊號來了。
陸判官用法術施展的訊號彈在暮色中炸開,是一朵金色的煙花,城東所有人都看見了。看見訊號的瞬間,謝易果斷追趕而去。湯圓比他更快,四爪生風,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竄了出去。
等謝易趕到吳算盤家巷口的時候,陸判官正指著一個方向喊:“往那邊跑了!灰袍子!斗笠!”
湯圓已經追過去了。謝易緊隨其後一路追了三條巷子,穿過了兩片菜地,最後到了一座破舊的小廟前。
不是土地廟,是另一座更小的、連名字都沒有的野廟。廟門歪斜著,門板上煳滿了蛛網,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但湯圓蹲在廟門口,尾巴豎得筆直,碧綠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廟裡面。
“在裡面。”湯圓說。
謝易放輕腳步,走到廟門前,推開了那扇歪斜的木門。
廟裡很暗,只有神像前的一盞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神像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被煙燻得漆黑。神像下面,一個穿著灰袍的老人正坐在蒲團上,背對著門口。他的斗笠摘下來放在旁邊,露出一頭花白稀疏的頭髮。
老人沒有回頭,但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謝小大仙,你終於來了。”
謝易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湯圓從他腳邊竄過去,繞到老人面前,碧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
“你知道我會來?”謝易問。
老人慢慢轉過身來。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具會動的骷髏。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兩團燃燒的火。
“我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老人說,“要麼我報完仇,要麼有人來阻止我。不管哪種,都是了結。”
謝易看著他那雙燃燒般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說:“孟老廟祝,你布了這麼大的局,不累嗎?”
老人沒有否認自己的身份。他笑了一下,笑容裡沒有溫度。
“累。但比起我女兒一家在水裡掙扎的時候,這點累不算什麼。”
“所以你就要讓仇人的後代也死在水裡?死在火裡?死在各種意外裡?”
謝易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潘文彬死的時候在咳血,劉二狗自己跳進了河裡,趙大牛被自己的殺豬刀捅死了。他們的死法,是不是都跟你女兒一家的死法一樣?”
老人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女兒是被淹死的。”老人的聲音開始發抖,“她不會水,她在水裡喊爹,喊了很久。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沉下去了。”
“所以劉二狗也是淹死的。”謝易說,“潘文彬咳血,是因為你女兒被水嗆得咳血?趙大牛被斷裂的房梁砸死,是因為你女婿是被倒塌的窯廠砸死的?”
老人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湯圓蹲在老人腳邊,仰頭看著他,忽然開口了:“你女兒知道你做了這些事嗎?”
老人勐地看向湯圓,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你女兒要是知道,”湯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老人心裡,“她會高興嗎?她爹為了給她報仇,害死了那麼多人,還讓四十九個冤魂不得超生。她會在底下高興嗎?”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
謝易從布包裡拿出那份水災遇難者名單,展開來,放在老人面前。
“這四十九個人裡面,有你女兒的名字。”謝易指著其中一個名字說,“孟秀春,二十四歲,水災中溺亡。她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老人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女兒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謝易的聲音輕了下來,“所以你報復的不只是那三個人,而是那三個人的整個家族。你要讓他們的後代也死在各種意外裡,就像你的外孫還沒出生就死了一樣。”
老人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油燈的火苗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扭曲的怪物。
“三十年,”老人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我活了三十年,就是為了這個。你讓我放棄,我做不到。”
謝易蹲下來,平視著老人。
“不是讓你放棄,”謝易說,“是讓你換一種方式。”
老人抬起頭來,淚流滿面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你女兒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還困在水裡,沒有投胎。”謝易說,“城隍爺答應我,如果你願意停手,他可以親自超度你女兒一家,讓她們重新投胎。”
老人的眼睛勐地睜大了。
“你說什麼?”
“你女兒的魂魄還困在水裡,”謝易重複了一遍,“三十年了,她一直在等你。”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59章
老人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了含混的嗚咽聲。湯圓從地上跳起來,蹲在老人膝蓋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去看看吧。”湯圓說。
城隍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廟門口。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袍,面容肅穆,但眼神裡有一絲柔軟。他身後跟著陸判官和灶王爺,灶王爺手裡提著一盞紙煳的燈籠,燈籠裡的火苗是金色的。
“孟老廟祝,”城隍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女兒的事,我查過了。她的魂魄確實還困在當年水災的河段裡, 因為怨氣太重,無法超脫。如果你願意撤掉轉靈陣, 釋放那四十九個冤魂的怨氣,我可以做法事,連同你女兒一起超度。”
老人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看著城隍爺,又看了看謝易。
“你……你們說的是真的?”
“城隍爺不打誑語。”灶王爺在旁邊插嘴,“他說能超度就能超度。就是法事需要準備點東西,貢品、香燭什麼的,這個我來準備。”
陸判官也湊上來:“生死簿上的記錄我已經申請恢復了,那三個人的壽命會重新計算。雖然人已經死了, 但下一世會給他們補償。”
老人站在破廟裡,看著這一屋子的人——一個城隍爺、一個判官、一個灶王爺、一個十歲的舉人,還有一隻會說話的貓。他忽然覺得這三十年像一場大夢,夢醒了,他滿頭白髮,滿手鮮血,而那些他恨了一輩子的人,早就化成了黃土。
“我帶你們去。”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轉靈陣的陣眼,在土地廟底下的最深處。只有我知道怎麼解開。”
一行人跟著老人出了破廟,往廢棄土地廟的方向走去。夜風吹過來,槐花簌簌地落,落在這個八十歲老人的灰袍子上,像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雪。
望著老人的背影,湯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他恨了三十年,真不容易。”
人不比妖,就算長壽也不過百年。拿自己近三分之一的生命去恨,去報仇,這樣的所作所為是沒有經歷過深仇大恨的湯圓難以理解的。
謝易沒有接話。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又圓又亮。城東的荒地在前方展開,那座廢棄的土地廟在月光下像一隻沉睡的巨獸。
老人走在最前面,步履蹣跚,但每一步都很穩。這條路他走了三十年,今天是最後一次。
一行人到了廢棄土地廟前。月光把整片荒地照得慘白,破敗的神像在廟裡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孟老廟祝站在廟門口,佝僂著背,看著那座他再熟悉不過的破廟,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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