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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裡,陸判官正趴在桌上翻生死簿,黑貓蹲在他手邊,尾巴搭在硯臺上。灶王爺不在,據說是回家做梅菜扣肉去了。城隍爺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看見謝易進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謝易坐下來,湯圓從他肩上跳下,蹲在桌角。

“孟老廟祝的事,”謝易開門見山,“您打算怎麼判?”

城隍爺放下茶杯,沉吟了一會兒。

“孟老廟祝,本名孟廣德, 陽壽八十二。他今年七十九,還剩三年陽壽。”

城隍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犯的罪不小。私自佈設轉靈陣,抽取四十九個冤魂的怨氣,致其中七個冤魂幾近消散——這是其一。塗改生死簿九次, 害死三條人命——這是其二。以邪術拘禁潘文彬魂魄三年, 致其不得超生——這是其三。”

湯圓的尾巴慢慢地甩著,沒有說話。

“按陰司律法,這三條罪加在一起, 夠他下三層地獄,服刑三百年。”城隍爺說。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猜您不會真這麼判,您大抵會從輕發落。”

城隍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為什麼?”

“法理之外, 亦有人情;人情之中,亦有法理。”謝易頓了頓道:“他女兒超度之前,喊了他一聲爹。您聽見了。”

城隍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否認。

“孟廣德的陽壽還剩三年。這三年,他不會在牢裡過。”城隍爺放下茶杯,“他會在白嶠河當三年的河工。清淤、修堤、撈水草,每天干滿六個時辰,不許用法術,純靠人力。這也是我與閻王大人商量過後網開一面做的決定。”

湯圓的耳朵豎了起來:“河工?”

“對。白嶠河上游那一段,就是當年發大水的地方,河堤一直沒修好。孟廣德當年是土地廟的廟祝,懂一些土木之事,正好用得上。”城隍爺說,“三年之後,他陽壽盡了,再去地府服刑。服刑期間,每十年準他探親一次——去看他女兒。他女兒投胎之後,這個探親就取消。”

謝易想了想,覺得這個判法挺有意思。孟廣德一輩子放不下的就是那段河堤、那場水災、那個沒了的女兒。讓他去修河堤,讓他守著那條河,讓他用雙手去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比關在地牢裡打三百年板子,更能讓他難受。但也更能讓他釋然。

“那三個作惡的人呢?”謝易問,“潘士誠、劉二狗的爺爺還有趙大牛的爺爺。”

城隍爺的臉色沉了下來。

“潘士誠,陽壽八十一,死於十五年前。劉二狗的爺爺劉老栓,陽壽七十六,死於二十年前。趙大牛的爺爺趙鐵柱,陽壽七十四,死於二十二年前。”

城隍爺一個一個地念,聲音不輕不重,“他們活著的時候,河堤決口淹死了四十九個人,官府查到了他們頭上,他們花錢打點,把案子定成了'天災'。死了之後到了地府,案子重新審理。”

“判了沒有?”謝易問。

“判了。”城隍爺從袖子裡摸出一卷文書,展開來,“潘士誠,以錢財掩蓋罪行,致四十九條人命不得伸冤,判入拔舌地獄三十年,刀山地獄三十年,沸湯地獄三十年。三刑併發,共計九十年。刑滿之後,投畜生道,三世為豬,三世為牛,三世為羊,代代被人宰殺。”

湯圓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劉老栓,從犯,判拔舌地獄二十年,刀山地獄二十年,沸湯地獄二十年。刑滿之後,投畜生道,兩世為豬,兩世為牛,兩世為羊。”

“趙鐵柱,從犯,同劉老栓。”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服刑的?”

“潘士誠死了十五年,已經在地府關押審理了十五年。判決定下來之後,即刻入刑。”

城隍爺把文書收起來,“另外,潘士誠、劉老栓、趙鐵柱三家的後代,凡是沾了那筆錢的,都減了陽壽。潘文彬減了十二年,劉二狗減了八年,趙大牛減了六年。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年紀輕輕就死了,不全是孟廣德改命的原因,他們自己的祖輩早就給他們欠下了債。”

偏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陸判官從前廳探出頭來,看了謝易一眼,又縮了回去。

謝易站起身來,朝城隍爺拱了拱手:“多謝城隍爺告知。”

城隍爺擺了擺手:“謝易,你替我把這個案子查清楚了,我還沒謝你。孟廣德的判法,你覺得行不行?”

“行。”謝易說。

城隍爺點了點頭,端起茶杯繼續喝茶。

從城隍廟出來,湯圓蹲在謝易肩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好一會兒沒說話。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湯圓忽然開口了:“九十年地獄,九世畜生。潘士誠那點家產,值不值?”

謝易推開院門,驢打滾正在院子裡啃草,看見他們回來,耳朵轉了轉,沒搭理。

“值不值,他自己知道。”謝易說。

湯圓哼了一聲,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走到水碗旁邊低頭喝水。驢打滾看著湯圓喝水,後腿動了動,似乎想使壞,但猶豫了一下,沒動。

大概是因為今天的話題太沉重了,連驢都覺得不合適。

謝易在廊下坐下來,從書箱裡拿出那本沒看完的書,翻到摺頁的地方。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書頁上,斑斑駁駁的。

他看了兩行字,又合上了。

他在想孟廣德。七十九歲的老人,佝僂著背,在白嶠河邊清淤泥、修堤壩。河風吹著他的灰袍子,吹著他的白頭髮。三年之後,他會死,然後下地獄。地獄服完刑之後,他大概還會去投胎。也許投成人,也許投成別的什麼。

但不管投成什麼,他大概都不會忘記那條河,不會忘記他女兒喊的那聲“爹”。

謝易重新翻開書,繼續看。湯圓跳上廊下的欄杆,蜷在他身邊,把下巴擱在他腿上,閉上了眼睛。驢打滾在棚子底下打了個響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草堆裡。

遠處傳來城隍廟的鐘聲,悠遠而寧靜。

第二天,謝易去白嶠河邊看了一趟。

上游那段河堤正在修,幾個河工在搬石頭、和泥漿。其中一個穿著灰袍子的老人,佝僂著背,搬著一塊不小的石頭,一步一步地往堤上走。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穩,走一步,停一息,再走一步。

謝易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湯圓蹲在他肩上,也看了一會兒。

“你說他後悔嗎?”湯圓問。

謝易想了想,說:“他後悔的不是報仇,是連累了那些冤魂。”

湯圓的尾巴尖晃了晃,沒有接話。

謝易轉身走了。他沒有去跟孟廣德打招唿,也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來過。

有些事情,看見了就夠了。

將新寫的文章交給宋先生評改後,謝易慢悠悠地走出安良館。湯圓從牆頭上跳下來,穩穩當當地落在他肩上,尾巴繞了繞他的脖子。

“去盧記?”湯圓低聲問。

“去盧記。”謝易說。

盧記魚羹店在城東菜市口邊上,從私塾走過去要穿過三條巷子。謝易剛拐進第一條巷子,就被人叫住了。

“謝易!等等我!”

李山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抱著厚厚一摞書,跑得不算快但步伐比從前輕快了不少。他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眼睛裡帶著笑意,臉上的氣色明顯比去年好了許多。

去年這個時候他院試落了第,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走起路來都打擺子。如今院試過了,雖然名次不算拔尖,但好歹是秀才了,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你今天走得怎麼這麼快?”李山喘了兩口氣,“我方才喊了你三聲。”

“沒聽見。”謝易說,“在想事情。”

“想什麼?”

“晚上回去餵驢。”

李山愣了一下。他跟謝易認識這幾年早就習慣了他嘴裡時不時會冒出一些奇怪的話,但“餵驢”這個詞還是讓他消化了兩息。

“就是我家'驢打滾',先前它一直跟我爹住在義莊,不過最近我爹因為公差要臨時出一趟遠門,他就給順路送到城裡來了。”

李山沒有繼續追問。畢竟他爹最近也出公差,顯然謝易他爹和自家爹出的是同一趟公差。

兩人並肩往盧記走,湯圓蹲在謝易肩上,尾巴悠閒地晃著。

盧記魚羹店到了。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趙金的大嗓門。

“章愚你行不行啊?連個魚刺都不會挑?”

“怎麼不會挑,我那叫細緻!”

謝易掀簾子進去,看見靠牆的老位置上已經坐了兩個人。趙金穿著一件簇新的寶藍色綢衫,腰帶上鑲著一塊拇指大的白玉。他的面前擺著一大碗魚羹,碗邊上堆了一圈挑出來的魚刺,挑得乾乾淨淨。

章愚坐在他對面,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直裰。他面前也有一碗魚羹,正慢悠悠地喝著,不急不躁。

邊上還有兩個位置空著,其中一個顯然是給謝易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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