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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快來!”趙金一拍桌子,“今天我請客!盧植,給謝易上最大碗的魚羹!”

後廚傳來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知道了知道了,你小點聲,我爹正在片魚,別把他手抖了。”

盧植從後廚探出頭來,清秀的臉上帶著一股煙熏火燎的痕跡,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裡還拎著個大杓。他比謝易大三歲,個子卻只高半個頭,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煙火氣的暖和。看見謝易肩上的湯圓,他眼睛一亮:“湯圓來了!今天有新鮮的鱖魚,我給你留了最好的那塊肚腩!”

湯圓的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從謝易肩上跳下來,徑直走到靠牆的那張空椅子上蹲好,像個等上菜的食客。

李山在謝易旁邊坐下來,把那摞書小心地放在桌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鋪在自己面前,這才端起盧植剛送來的茶盞抿了一口。

趙金看著他那套講究的動作,嘖嘖兩聲:“李山,你現在是秀才了,講究也升級了。”

李山不緊不慢地說:“我從前也講究。”

“你從前吃飯不鋪手帕。”

“那是因為我的手帕上次被你拿去擦魚湯了。”

趙金訕訕地縮了縮脖子。章愚在旁邊小聲說:“賠了人家三條手帕,心疼了好幾天。”

“那是我娘繡的!”趙金拍了一下桌子,“有感情的不行啊?”

謝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面無表情地說:“你上次弄丟了我一本書,說賠我一套新的,到現在還沒賠。”

趙金的氣勢立刻矮了下去,嘟囔道:“那不是沒找到一樣的版本嘛……我又不能拿銀票煳你臉上,那多不尊重你……”

章愚輕嘖了一聲:“你上次賠李山手帕的時候,確實是拿銀票煳的。”

趙金張了張嘴,發現今天自己說一句被懟一句,決定閉嘴專心等魚羹。

盧植端著托盤出來了。一大碗魚羹放在謝易面前,一小碟去刺的魚肉丁放在湯圓面前,另外三碗魚羹分給李山、趙金和章愚。他還在桌上加了一碟炸魚骨,“新試的方子,你們嚐嚐。”

湯圓低頭吃了一口魚肉,尾巴尖翹了一下,表示滿意。盧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湯圓的頭。湯圓難得沒有躲。它記得幾年前,自己還在街頭流浪的時候,常在這家店偷吃剩菜食材還有客人的菜。後來被謝易抓住,盧植一家沒打她沒罵她,在她還清了飯錢後也沒有因此畏懼她妖族的身份,時不時給她喂小魚吃。

除了收留她的謝易和給她做貓窩做好吃的飯食的謝老九外,湯圓最有好感的人類便是盧植和他爹孃了。

盧植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挨著章愚坐下來。他跟謝易幾個人混熟了之後,忙完了就會出來坐一會兒,反正他爹在後廚片魚,他娘在門口招唿客人,少他一個不少。

趙金舀了一大口魚羹送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盧植,你真不打算接著讀書了?你爹上次還跟我說,想讓你再去試試府試。”

盧植搖了搖頭,表情認真:“我不去。我一看書就頭疼,比被我爹的魚刺紮了還疼。我就想守著這個店,把我爹的手藝學到手,以後開個分店。”

章愚問:“分店開在哪兒?”

“明州府。”盧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時那副笑嘻嘻的樣子,“不過那得等我爹先把秘方傳給我,他說要等我滿十八。”

趙金大手一揮:“開分店的時候我出銀子!算我入股!”

盧植看了看趙金身上那件寶藍色綢衫,誠懇地說:“你先把你衣裳的錢省下來,攢著。”

趙金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李山吃完了魚羹,拿手帕擦了擦嘴,從書堆裡抽出一本《孟子註疏》,翻到折角的那一頁,輕輕推到謝易面前:“這段的疏解我總覺著不太對,你幫我看看。”

謝易接過來掃了一眼,是“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那一章。他想了想,說:“朱子的注太板了,你看焦循的《孟子正義》可能會清楚些。”

李山眼睛一亮:“你有?”

“有。明天帶給你。”

李山鄭重地點了點頭,把書收了回去。

趙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打了個哈欠。他對這些沒興趣,他爹也不指望他考功名,能過府試已經燒高香了。他的人生規劃很簡單:繼承家裡的銀樓,數銀子,穿好看的衣服,和朋友吃好吃的飯。

章愚的人生規劃更簡單:將來跟他爹一樣當個酒樓的大掌櫃,管鋪子,繼續聽趙金吹牛。

盧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飄落的槐花,忽然說:“今天散學早,你們要不要去河邊走走?我聽說最近河裡魚多,謝易你不是喜歡釣魚嗎?”

“今天不行,”謝易說,“我要回去餵驢。”

空氣安靜了一瞬。

“餵驢?”趙金瞪大了眼睛。

“我爹在鄉下養的驢,這兩天給送到城裡來了,讓我幫著照顧幾天。”

趙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什麼。章愚和李山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湯圓吃完了魚肉,舔了舔嘴,尾巴尖抽了一下,表情微妙。

謝易家的那頭驢,叫驢打滾。

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也不知道他堂堂一個舉人,怎麼會給驢取這種不著調的名字。

驢打滾是一頭灰色的毛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起來就是一頭普普通通的驢。但湯圓知道它不普通。

它的眼神不對。

別的驢的眼神是溫馴的、憨厚的、帶著一種“你別打我我就好好幹活”的卑微。驢打滾不一樣,它看人下菜碟,是個妥妥的兩面派!

用謝易的話來說,叫“綠茶”。

它會在謝易和謝老九面前裝乖。這倆人餵它的時候,它溫順得像只大狗。這倆主人一走,它就恢復了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它甚至還會在湯圓面前挑釁,故意把她的水碗踢翻,然後在謝易來檢視的時候,一臉無辜地站在旁邊,彷彿在說“不是我,是風”。湯圓氣得炸毛,但驢打滾比它大十倍,湯圓拿它沒辦法。

湯圓也不是吃素的。它會在驢打滾吃草的時候突然從高處跳下來,嚇得驢打滾四蹄亂蹬。會在驢打滾睡覺的時候蹲在它耳朵邊上打唿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驢打滾睡不著。曾幾何時,這一貓一驢在謝家的小院裡,每天上演雞飛狗跳的戲碼。

謝易對此的態度是:不管。反正打不出人命——不對,打不出驢命和貓命。

從盧記魚羹店出來,謝易又拐道去了草料店,沒多久便提著一袋豆餅出來。這是給驢打滾加的餐。這驢雖然性格乖張,但謝老九交代過要好好喂,他不敢怠慢。

回到家,推開院門,驢打滾正站在牲口棚裡,歪著腦袋看他。

謝易走過去,把豆餅倒進驢食槽裡。驢打滾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謝易。那個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就這?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廊下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驢打滾,尾巴慢悠悠地甩著。

驢打滾看見了湯圓,耳朵轉了轉,然後慢條斯理地低下頭,開始吃豆餅。它吃得很優雅——驢吃東西本來沒什麼優雅可言,但驢打滾就是有本事吃出一種“我在賞你臉”的感覺。

湯圓碧綠色的眼睛眯了眯。

謝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果然,驢打滾吃完了豆餅,慢悠悠地走到院子另一頭,低頭喝水。喝完之後,它若無其事地走到湯圓的水碗旁邊,不經意地用後腿一扒拉——

水碗翻了。

湯圓從欄杆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驢打滾面前,尾巴豎得像根旗杆。

驢打滾看著它,打了個響鼻,那表情分明在說:喲,急了?

謝易站在廊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從袖子裡掏出那本沒看完的書,翻到摺頁的地方,靠著柱子看了起來。他看了一會兒書,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兩天爹送驢過來的時候提起韓菘藍過幾天會來城裡幫他帶些東西,再順便把驢牽回去。算算時間,應該快來了吧?

湯圓和驢打滾還在院子裡對峙。湯圓弓著背,尾巴炸成了毛球,發出低沉的唿嚕聲。驢打滾紋絲不動,歪著腦袋看著湯圓,那表情分明是在享受這場對峙。

謝易收起書,嘆了口氣,走過去把湯圓撈起來放在肩上,又把湯圓的水碗重新擺好,添了水。

“消停點,”他對驢打滾說,“明天給你買新鮮的苜蓿草。”

驢打滾的耳朵轉了轉,終於收起了那副欠揍的表情,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棚子底下,臥了下來。

湯圓蹲在謝易肩上,餘怒未消,尾巴一下一下地抽著謝易的後背。

謝易拍了拍湯圓的腦袋:“你也是。別老跟一頭驢較勁。”

湯圓哼了一聲,把臉埋進謝易的衣領裡,不說話了。

夕陽把院牆染成了橘紅色,槐花從牆外飄進來,落在驢打滾的背上,落在湯圓的尾巴上,落在謝易的書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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