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0頁
謝易伸手接住一片槐花,看了看,又讓它被風吹走了。
他想,等韓菘藍來了,得讓盧植多留一份魚羹。韓菘藍不吃東西,殭屍不用進食,可即便如此謝易每次都會給他留一份,韓菘藍也會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謝易吃。
這就夠了。
謝易轉身進屋,點燈,鋪開紙筆,開始寫今天的功課。湯圓從肩上跳下來,蜷在桌角,尾巴搭在硯臺邊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唿嚕。
院子裡,驢打滾打了個響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草堆裡,也睡了。
暮色四合,白嶠縣的夜晚安安靜靜的。
謝易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吹滅了燈。月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淡淡的,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閉上眼睛,聽著湯圓的小唿嚕和院子裡偶爾傳來的驢蹄子刨地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61章
第二日, 謝易起了個大早。
天剛矇矇亮,他就把魚竿、魚簍、餌料一樣一樣收拾好,裝進竹簍裡, 又把竹簍綁在驢打滾背上。驢打滾被吵醒了, 很不高興,用後腿刨了兩下地, 但看見謝易手裡那把新鮮的苜蓿草,勉強忍了。
湯圓蹲在院牆上,打了個哈欠,碧綠色的眼睛半眯著:“這麼早,魚都沒醒。”
“魚沒醒,你醒了。”謝易把苜蓿草塞進驢打滾嘴裡,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了。”
驢打滾叼著草,不情不願地邁開步子。湯圓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在驢打滾背上,穩穩當當。驢打滾感覺到背上的重量,耳朵往後一撇,但沒發作——因為它嘴裡叼著草,騰不出空來使壞。
謝易鎖好門,讓阿黃看家,一人抱著貓牽著驢,慢悠悠地往外走。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白嶠河上游,那裡有一片回水灣,水深且靜,魚多且傻。謝易上回去過一次,釣了三條大鯽魚,兩條送了盧記,一條自己燉了湯,湯圓喝了兩碗。
走到巷子口,遇見了熟人。
只見李山坐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樹下。他今天沒穿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幾分。
“李山?”謝易走過去,“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盧植說你今天要去釣魚,我就想跟去看看。最近讀書讀得頭暈,想出來走走。”
謝易微微頷首,“行,那一塊兒走吧。”
李山隨即跟了上來。他看了看驢打滾,又看了看湯圓,沒說話。他跟謝易認識這麼久,對這隻貓和這頭驢已經見怪不怪了。驢打滾他上回見過一次,當時驢打滾正把湯圓的水碗踢翻,湯圓炸著毛追著驢打滾滿院子跑,李山站在門口看了十息,然後默默地把門關上了。
“趙金他們呢?”謝易問。
“趙金說要來,但他起不來。章愚說要陪他娘買菜,來不了。盧植說店裡走不開,讓你多釣幾條,回頭他幫你做。”李山說完,頓了一下,“趙金讓我跟你說,他下次請你去福運酒樓賠罪。”
“他欠我多少次賠罪了?”
“記不清了。”李山想了想,“至少五次。”
謝易搖了搖頭。
出了城,路變窄了,兩邊是稻田和菜地,偶爾有一兩間農舍,炊煙裊裊地升起來。空氣裡有露水的溼氣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湯圓蹲在驢打滾背上,深吸了一口氣,尾巴尖晃了晃。
驢打滾走得不快不慢,步態穩健。它平時在院子裡那副欠揍的樣子到了外面倒是收斂了不少,大概是因為不認識路,需要謝易在前面領著,不敢亂來。
走了大約兩刻鐘,到了白嶠河上游的回水灣。
河面不寬,但水流很緩,岸邊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幾棵老柳樹垂著枝條,影子落在水面上,綠瑩瑩的。謝易選了個位置,放下魚簍,從驢打滾背上解下魚竿,開始穿餌。
李山蹲在河邊,看著水面上偶爾泛起的漣漪,忽然說:“這水真清。”
“嗯。”謝易把魚鉤甩出去,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水裡,濺起一小圈波紋。
湯圓從驢打滾背上跳下來,走到河邊,低頭看了看水裡的倒影,又抬頭看了看謝易的魚漂,然後找了個陽光好的地方,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驢打滾被晾在一邊,沒人理它。它站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低頭開始啃草地上的青草。啃了幾口,覺得味道不如謝易帶來的苜蓿草,又抬起頭來,用鼻子拱了拱謝易的後背。
謝易回頭看了它一眼:“苜蓿草在魚簍裡,自己吃。”
驢打滾走到魚簍旁邊,用嘴叼開蓋子,把裡面的苜蓿草拽出來,慢條斯理地嚼了起來。嚼完之後,它走到湯圓旁邊,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湯圓的背。
湯圓睜開眼睛,看了它一眼。驢打滾的表情無辜極了,翻譯過來大概是:我就看看你,不動你。
湯圓把眼睛閉上了。
驢打滾等了兩息,然後伸出舌頭,在湯圓背上舔了一下。
湯圓像被燙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渾身的毛炸成了一個球,尾巴豎得像根旗杆。它跳到謝易肩上,衝著驢打滾發出低沉的唿嚕聲。
驢打滾歪著腦袋看著它,打了個響鼻,表情無辜又欠揍。
李山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輕聲問謝易:“你這驢,故意的吧?”
“嗯。”謝易頭都沒回,盯著水面的魚漂。
“你不攔著?”
“攔不住。”
李山想了想,覺得也是。
魚漂動了一下。謝易握緊魚竿,等了兩息,勐地一提——一條巴掌大的鯽魚破水而出,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謝易把魚從鉤上取下來,放進魚簍裡,動作乾脆利落。
湯圓顧不上跟驢打滾置氣了,從謝易肩上跳下來,湊到魚簍邊上,探頭往裡看。鯽魚在魚簍裡撲騰了兩下,湯圓的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李山看著湯圓那副饞樣,忍不住笑了:“你家貓比你還著急。”
“它不著急,”謝易重新穿餌,甩竿,“它就是饞。”
湯圓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接下來一個時辰,謝易釣了七八條魚,有鯽魚、鯿魚,還有一條不小的鯉魚。李山在旁邊看著,偶爾幫忙遞一下魚餌、倒一下水,倒也自在。
驢打滾在草地上啃草啃夠了,臥在柳樹下打盹,尾巴偶爾甩一下趕蒼蠅。湯圓守在魚簍旁邊,每隔一會兒就把頭探進去看一眼,確認魚還在。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謝易收了竿。
“夠吃了。”他把魚簍蓋上,綁回驢打滾背上。驢打滾被吵醒了,很不高興,但見到謝易遞來的苜蓿草,耳朵轉了轉,終究沒發作。
李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忽然說:“謝易,你說我今年秋闈要不要去試試?”
謝易看了他一眼。李山剛過院試沒多久,按說應該再讀兩年才去考鄉試。但或許是因為見著私塾裡的其他同窗都打算下場,便不免產生了焦慮。
“你想去就去。”謝易說。
“你不勸我再多讀兩年?”
“你心裡有數。況且是成是敗都是一種經驗。”
李山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也是。”
兩人一貓一驢沿著原路往回走。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湯圓趴在驢打滾背上打盹,驢打滾這次沒有使壞,大概自己也走累了。
進了城,謝易先去了盧記魚羹店,把魚交給盧植。盧植接過魚簍,開啟一看,眼睛亮了:“這條鯉魚好!我給你做成糟魚,你後天來拿。”
“行。”
盧植又看了一眼李山:“李山你臉色比上次好多了,是不是最近沒熬夜看書?”
李山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嗎?我最近確實睡得早了。”
“那就對了。”盧植拎著魚簍回了後廚,走了一半又回頭,“湯圓,晚上給你留魚頭!”
湯圓的尾巴尖晃了晃,表示收到。
從盧記出來,謝易把驢打滾拴在家門口,讓它自己在院子裡待著,然後帶著湯圓去了城隍廟。
城隍廟的偏廳裡,灶王爺正跟陸判官下棋。灶王爺執白,陸判官執黑,棋盤上黑白交錯,看不出誰佔上風。
“小謝來了!”灶王爺看見謝易,笑眯眯地招手,“快來幫我看看這步棋怎麼走。”
謝易走過去看了一眼棋盤,說:“您這步下這裡,能吃掉黑棋一條大龍。”
灶王爺依言落子,陸判官的臉立刻垮了下來:“謝易,你幫他不幫我?”
謝易說:“我沒幫他,我說的是事實。”
陸判官不滿地看了謝易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湯圓,突然開口:“你家那隻貓最近好像胖了啊。”
湯圓的耳朵豎了起來:“沒胖。”
“胖了。下巴都有兩層了。”
湯圓:“!!!”
灶王爺在旁邊看著一貓一神鬥嘴,笑得鬍子直翹。
城隍爺從後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謝易點了點頭,道:“謝易,你來得正好。上回你幫忙查的那個案子,地府那邊給了嘉獎,說你辦事得力。這是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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