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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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令牌,巴掌大小,烏木做的,上面刻著一個“敕”字。
“城隍廟的客卿腰牌。”城隍爺說,“拿著這個,以後在陰司地界辦事方便些。”
謝易接過腰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著四個小字:陰陽相通。
“多謝城隍爺。”
城隍爺擺了擺手,喝了口茶,又看了謝易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謝易一愣。他自己沒注意。
灶王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點頭道:“好像是高了。小孩嘛,長得快。”
湯圓蹲在謝易腳邊仰頭看了看他,說:“沒高。是鞋底厚了。”
謝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確實比之前那雙厚了一點。灶王爺和城隍爺同時沉默了。
陸判官在棋盤那邊笑出了聲。
從城隍廟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謝易帶著湯圓往家走,路過壽喜班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鑼鼓聲。他腳步頓了一下,想了想,沒有進去。四月紅今天唱的是《霸王別姬》,元靈肯定在,那丫頭每次聽這出戏都哭得稀里嘩啦的,謝易不想在散場的時候被她堵住哭訴。
回到家,推開院門,驢打滾正站在院子中間,嘴裡叼著湯圓的水碗——不是踢翻的,是叼起來的。它看見謝易進來,把水碗輕輕放回地上,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臥了下來。
水碗裡的水灑了一半。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走到水碗旁邊,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來,碧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驢打滾打了個響鼻,表情無辜極了。
湯圓深吸一口氣,轉頭對謝易說:“我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已經撓它了。”
謝易把水碗重新添滿水,摸了摸湯圓的頭:“再忍忍。菘藍哥很快就來了。”
湯圓哼了一聲,低頭喝水,不說話了。
謝易在廊下坐下來,從書箱裡拿出那本沒看完的書,翻到摺頁的地方。夕陽把院子染成了橘紅色,驢打滾在棚子底下打盹,湯圓喝完了水,跳上廊下的欄杆,蜷在謝易身邊,把下巴擱在他腿上,閉上了眼睛。
遠處傳來城隍廟的鐘聲,悠遠而寧靜。
謝易翻了一頁書,嘴角彎了彎。
他想,今天是個好日子。
*
韓菘藍到白嶠縣那天是個大晴天。
謝易從宋先生那兒回來還沒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韓菘藍身上特有的味道。
不是薰香,也不是衣服上沾染的,而是一種像老木頭一樣的清清爽爽的氣息。
也許是因為這些年對著月光修行,他身上那股殭屍獨有的腐朽氣味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門沒鎖。謝易推門進去,看見韓菘藍站在院子中間,正安靜地看著驢打滾。
韓菘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直裰,洗得很乾淨,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清俊,膚色比常人白一些,但不是病態的白,是瓷器那種溫潤的白。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直,姿態端方,像一棵種在院子裡的老松樹。他不說話的時候,很容易被人忽略。不是因為他不起眼,而是因為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空氣的一部分。
驢打滾正歪著腦袋打量韓菘藍。它對韓菘藍的態度比對湯圓好多了。既沒有那副欠揍的綠茶表情,也沒有故意使絆子。它只是看了看韓菘藍,打了個響鼻,然後低頭繼續吃草。
因為韓菘藍不會像湯圓那樣跟它較勁。韓菘藍對誰都是淡淡的,不親近也不疏遠,像一潭清水。驢打滾那套綠茶功夫在韓菘藍面前使不上勁,所以乾脆不使了。
“菘藍哥。”謝易走過去。
韓菘藍轉過身來,看了謝易一眼,微微點頭,“回來了。”
謝易早就習慣了韓菘藍的寡言。這位仁兄一年到頭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還沒湯圓一天說的多,但該做的事情一件不落。謝老九讓帶的東西,韓菘藍一樣不少地從揹簍裡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廊下的石臺上。
一罐醃菜,一包梨乾,一小罈子自制的醬,還有一方用舊布包著的墨。墨是好墨,謝老九不會買這種東西,肯定是韓菘藍自己添的。
“謝謝菘藍哥。”謝易把東西收好。
韓菘藍點了點頭,然後走到院子角落的井邊,打了一桶水,開始洗手。他洗手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謝易靠在廊柱上看著,覺得韓菘藍大概是這世上洗手洗得最好看的人。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走到韓菘藍腳邊,仰頭看了看他。韓菘藍低頭看了一眼湯圓,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小把魚乾。
湯圓的尾巴尖翹了起來。
韓菘藍蹲下來,把魚乾放在地上,湯圓低頭吃了。韓菘藍看著湯圓吃魚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謝易看見了。韓菘藍笑起來的樣子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霜花,薄薄的,太陽一出來就化了。
驢打滾在棚子底下看著這一幕,耳朵轉了轉。它沒有過來搗亂,因為它對韓菘藍不感興趣——韓菘藍既不會像謝易那樣給它餵食,也不會像湯圓那樣被它氣到炸毛,在驢打滾眼裡,韓菘藍就是個無趣的存在。
有趣的是湯圓。驢打滾的目光越過韓菘藍,落在正在專心吃魚乾的湯圓身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期待。
湯圓吃完了魚乾,抬起頭來,正好對上驢打滾的目光。一貓一驢對視了一瞬,空氣中彷彿有火花噼啪作響。
謝易嘆了口氣:“菘藍哥,你今晚住下嗎?”
韓菘藍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揹簍,意思是還要趕回去。他從不留宿,不是因為不願意,而是因為他不需要睡覺——殭屍不用睡覺。謝老九曾經說過,韓菘藍夜裡比白天精神,讓他在城裡住著反而彆扭。更何況,謝老九不在,義莊裡總要有人守著。
“那一起吃個飯再走。”謝易說,“盧記魚羹,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家。”
韓菘藍想了想,點了頭。
謝易把東西放好,換了件乾淨衣裳,帶著韓菘藍出了門。湯圓照例蹲在他肩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驢打滾在棚子底下看著他們出門,打了個響鼻,似乎在說“終於走了”,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草。
盧記魚羹店裡,趙金、李山、章愚已經在了。趙金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紋綢衫,比那件寶藍色的低調些,但腰間那塊白玉換成了更大的一塊。章愚還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樣子,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喝茶。李山面前攤著一本書,一邊喝魚羹一邊看,眼睛都快掉到碗裡了。
看見謝易身後跟著一個陌生人,趙金、章愚他們愣了一下。等看清韓菘藍的臉,又愣了一下——不是被嚇的,而是覺得這個人好看得不像真人。
“這位是菘藍哥,是我爹的徒弟,也算是我的師兄。”謝易簡短地介紹。
韓菘藍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唿。
趙金好奇地打量了韓菘藍幾眼,張嘴想問點什麼,被章愚輕輕踢了一腳,把話嚥了回去。李山抬起頭來,看了韓菘藍一眼,也沒多問,繼續看書。
盧植給韓菘藍端了一碗魚羹過來,放在他面前。韓菘藍低頭看了看,沒有動杓子——他不吃東西,但謝易每次都給他留一碗,他就每次都安靜地坐著,等謝易吃完,再把碗推回去。
趙金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了:“你師兄不吃?”
“不吃。”謝易說。
“那他來魚羹店幹什麼?”
“看我吃。”
趙金張了張嘴,覺得這個回答怎麼聽怎麼奇怪,但看了看韓菘藍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看了看謝易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決定不再追問。
謝易舀了一口魚羹送進嘴裡,鮮得眯了眯眼。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了幾滴辣油進去。盧植在廚房門口看見了,喊了一聲:“你那個辣油是自己帶的?”
“嗯,葫公做的。”
“給我也嚐嚐。”
謝易把瓷瓶遞過去,盧植接過來聞了聞,眼睛一亮:“這個香!回頭我讓我爹試試在魚羹里加這個。”
章愚在旁邊小聲說:“你爹那個脾氣,你加個蔥花他都要念叨半天,加辣油他不把你趕出去?”
盧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把瓷瓶還給了謝易。
韓菘藍安靜地坐在謝易旁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菜市口,人來人往,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魚羹,輕輕地把碗往謝易那邊推了推。
謝易會意,把碗接過來,兩口喝完了。
趙金看著這一幕,小聲對章愚說:“他們師兄弟感情真好。”
章愚小聲回:“你管那叫感情好?那叫默契。”
“有什麼區別?”
章愚想了想,說:“你跟你家銀樓的夥計也有默契,但那不是感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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