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52頁

3,15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趙金沒聽懂,但他覺得自己不需要懂。

吃完魚羹,謝易結了帳,帶著韓菘藍往回走。湯圓蹲在他肩上,吃得太飽,尾巴都不怎麼晃了。

路過城隍廟的時候,韓菘藍停下腳步,朝廟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隍廟的匾額在夕陽下閃著金光,廟門前的石獅子被曬得暖烘烘的。韓菘藍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走。

謝易知道韓菘藍在看什麼。城隍廟是陰陽交界的地方,韓菘藍作為殭屍,對這種地方有一種天然的感知。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種“我知道這裡是分界線”的清醒。

回到家,驢打滾正站在院子中間,看見他們回來,耳朵轉了轉,目光直接鎖定了湯圓。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大搖大擺地從驢打滾面前走過,故意走得很慢,尾巴甩得高高的。

驢打滾看著湯圓的背影,不動聲色地伸出後腿,輕輕一勾——

湯圓早有防備,勐地往旁邊一跳,驢打滾勾了個空。湯圓回過頭來,碧色的眼睛裡滿是得意。驢打滾打了個響鼻,收回後腿,若無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那表情分明在說:逗你玩的。

韓菘藍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又彎了彎。這次彎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謝易覺得大概有半毫米。

“菘藍哥,你路上小心。”謝易說。

韓菘藍點了點頭,拍了拍驢打滾的背,驢打滾不甘不願地走出棚子。

背起揹簍,牽著驢,韓菘藍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院門的門框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易走過去一看,是一個巴掌大的木雕。雕刻著一個抱著小貓的少年。

湯圓跳上門框,湊近看了看:“這雕的是我們倆嗎?”

謝易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

湯圓看著他的表情,尾巴尖晃了晃,沒再說什麼。

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橘紅色。阿黃和砂糖橘蜷在桌子底下打盹,湯圓蹲在廊下舔爪子,謝易坐在書桌前,鋪開紙,開始寫今天的功課。

院牆外面,遠遠地傳來城隍廟的鐘聲,悠遠而寧靜。

謝易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放下筆,伸了個懶腰。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槐花還在落,落在驢打滾的背上,落在湯圓的尾巴上,落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他忽然想起韓菘藍剛才看城隍廟的那個眼神。

不是留戀,不是感慨,就是單純地看著。像一面安靜的湖,映出天上的雲,雲走了,湖還是湖。

謝易想,韓菘藍大概是這世上最不給人添麻煩的人了。

比湯圓強。

比驢打滾更強。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62章

謝老九出公差這件事,說起來不算什麼大事,但也不算小事。

那天謝易從安良館回來,推開門就看見謝老九坐在廊下喝茶,腳邊放著那個舊包袱,驢打滾拴在棚子底下,正歪著腦袋嚼草料。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走到驢打滾面前看了看,驢打滾打了個響鼻,湯圓扭過頭走了。

“爹?你怎麼來了?”

謝老九放下茶碗:“來跟你說一聲,爹要跟你大強哥出一趟公差。翁山縣那邊有個咱們縣的人在那邊沒了,廖大人派你大強哥去辦交接手續,爹得跟著去收屍。今天就走,大概五六天才能回來。”

謝易點了點頭。他知道他爹的活計——義莊守莊人,收屍入殮,必要還會替人發喪,這些事衙門裡的仵作不一定在行,但謝老九在行。翁山縣那具屍體既然是白嶠縣的人,死者家屬八成還在白嶠縣等著,總得有人把屍身收殮好了運回來。

“驢打滾先留在你這兒待兩天。”謝老九站起來,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已經跟菘藍打過招唿了,讓他過兩天來牽。”

“成。”

謝老九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謝易的頭, 然後背起包袱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別老在外頭吃,自己做頓飯。”

……

回憶到這兒,謝易不禁掰著手指頭數數。

謝老九已經走了七天了,還沒回來。這讓謝易開始覺得不太對勁。他爹出門從來都是說幾天就幾天,不會多耽擱。直到第八天傍晚,謝易從安良館回來,發現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李大強。

白嶠縣的捕頭,李山的爹。

此時,他的表情不太對。不是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緊繃著的、像是在忍耐著什麼的表情。

謝易心下一個咯噔,“大強哥,怎麼就你一個人?我爹呢?”

李大強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爹受了點傷,在翁山縣養了兩天,昨日一早往回走了,應該快到了。”

謝易的心往下沉了沉:“什麼傷?”

“不重,就是——”李大強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就是被東西撓了一下。”

謝易沒有追問。他知道李大強嘴裡的“東西”是什麼意思。他爹是去翁山縣收屍,不是去抓妖怪。但如果只是收屍,怎麼會被“東西”撓了?

“大強哥,那具屍體到底是什麼人?”

李大強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他從腰間接下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那個人姓潘,是個貨郎,是城東潘家巷的。他去翁山縣進貨,趕夜路時不小心掉進河裡淹死了。”

“原本就是一樁普普通通的落水案,我們去收屍、入殮、運回來就完事了。但在我們收屍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李大強腳邊,仰頭看著他。

李大強把水囊蓋擰上,“屍體停在翁山縣的義莊裡。我和你爹到了之後,你爹給那具屍體擦洗、換衣,我在外面等著。弄到一半,你爹忽然喊我進去。”

李大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他說那具屍體的指甲縫裡有東西,不是泥,不是水草,是——頭髮。”

謝易的眉頭皺了一下。

“人的頭髮。”李大強說,“長頭髮,黑色的,繞在指甲縫裡,繞了好幾圈。你爹說,這人可能不是自己掉進水裡淹死的,許是被人按進水裡,死之前抓了兇手的頭髮。”

“翁山縣的縣太爺怎麼說?”

“翁山縣的縣太爺說,這案子早就結了,就是意外落水,沒必要再查。”李大強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和你爹覺得不對,但我們是來收屍的,不是來查案的,不能插手。你爹把那具屍體的指甲剪了,把頭髮收好,說是帶回來交給廖大人,讓他跟翁山縣那邊交涉。”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呢?”

“然後那天晚上,有人……不對,有東西來搶屍體了。”

湯圓的尾巴慢慢豎了起來。

“半夜,義莊的門突然被撞開了。我出去看,什麼都沒看見,但門閂斷了,門板上有一個手印——不是人的手印,五根指頭,比人的長一倍,指甲尖得像刀子。”

李大強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我拔了刀在外面守著,你爹在屋裡護著屍體。那東西從房頂上下來,我跟你爹跟它周旋了好一陣。你爹被它撓了一下後背,不深,就是破了皮。後來天快亮了,那東西就走了。”

“它怕光?”謝易問。

“怕。但沒到見光死的地步,就是單純的不喜歡,天一亮就縮了。”

李大強站起來,“你爹傷不重,但翁山縣的大夫說怕感染,讓養了兩天。昨日一早他非要走,我攔不住,就讓他先走了。我抄近路回來給你報個信,免得你擔心。”

謝易點了點頭:“謝謝大強哥。”

李大強擺了擺手,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阿易,你爹那個人,命硬得很。別太擔心。”

謝易站在門口,看著李大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湯圓跳上他的肩,尾巴繞了繞他的脖子。

“你爹被撓了一下。”湯圓說。

“嗯。”

“不重。”

“嗯。”

湯圓沒有再說話。謝易轉身進了院子,把門關上,走到廊下坐下來。他盯著空蕩蕩的棚子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進屋,從書架上拿下一個瓷瓶。這是葫公上次來時留下的藥,說是用來治外傷的,據說什麼傷都能治。他把瓷瓶揣進袖子裡,又拿了一卷乾淨的棉布,一起裝進布包裡。

湯圓蹲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你要去找你爹?”

“他快到了。我要去城門口接他。”

謝易揹著包出了門,湯圓跟在後頭。天色已經暗沉了下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謝易走得很快,穿過三條巷子,穿過菜市口,又穿過城隍廟門口的石獅子,終於到了城門口。

他站在城門外的路邊,看著官道的方向。湯圓蹲在他肩上,尾巴垂下來,一動不動。

等了大約兩刻鐘,官道上出現了一個人影。佝僂著背,走得慢吞吞的,手裡拄著一根樹枝當柺杖。灰布袍子,舊包袱,走一步,頓一下,再走一步。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