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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找。”謝易說,“我就是看看。”

湯圓不明白看看有什麼用,但她沒有問。她知道謝易有時候就是喜歡看看——看看河,看看樹,看看天上的雲。看完了,心裡就有數了。

謝易在河堤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了沒幾步,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阿易!”

謝易回過頭,看見河邊的石頭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月白色的衫子,頭髮溼漉漉的,額頭處有兩個小小的犄角狀凸起,像是剛剛冒出來的鹿茸,淡金色的,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正是阿皎。

雖然曾經犯了錯被天庭懲罰鎮守白嶠河,但此事卻並沒有耽誤阿皎的修行。倒不如說因禍得福,由於她這幾年鎮守白嶠河有功,救助了不少落水者。於是在去年夏日,天庭便准許她化蛟,如今也算是升了一級,成了白嶠河名副其實的守護神。

不過阿皎還是那個阿皎,脾氣沒變,還是那個喜好打抱不平直來直去的性子。

“你站在河邊看什麼?”阿皎好奇地問。

“看看河。”謝易說。

“看河干什麼?”

“看看有沒有水猴子。”

阿皎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後又展開了。她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謝易面前。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爹被撓了?”

“嗯。不重。”

阿皎點了點頭,對謝易說:“那條水猴子,不是白嶠河裡的。它是從下游上來的,路過我的河段,我沒攔住只能派人去追,追到交界的地方,它就跑了,進了翁山縣的地界。”

“它還會回來嗎?”

阿皎想了想,說:“它吃了人的魂魄,嚐到了甜頭,不會輕易罷手。但它怕我,不敢進我的河段。它會在交界的地方徘徊,找機會。”

“什麼機會?”

“夜裡,有人靠近河邊的時候。”阿皎的聲音低了下來,“它會把頭露出水面,學人叫。學小孩哭,學女人喊救命。等人走近了,它就伸手把人拽下去。”

湯圓的尾巴豎了起來。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沒有辦法除了它?”

阿皎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有。但是要有人把它引出來。白天不行,它不出來。晚上它出來,但晚上在水裡,沒人打得過它。得有人在水邊引它,等它露頭的時候,有人從後面封住它的退路。”

“誰封得住?”

“我。”阿皎指了指自己:“水裡的事,歸我管。”

她又指了指謝易,“岸上的事,歸你們凡人管。”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63章

謝易點了點頭, 沒有再問。

要除水猴子,得有人配合阿皎,光靠他一個人是遠遠不夠的, 需要縣衙出面相助。雖然他和李大強他們相熟, 但他只是個小小的舉人,不能繞過廖大人這個一縣長官擅自拍板。

“我回去跟我爹說。”謝易說。

阿皎點了點頭, 轉身走回河邊,坐在石頭上,把腳伸進水裡。水波盪開,她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像一滴墨水融進了河水裡,不見了。

謝易轉身往回走。陽光已經升得很高了,曬得人暖洋洋的。他走到城門口的時候, 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葫公今天沒有行醫,而是蹲在牆根底下,面前擺著一個小爐子,爐子上擺著一個小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醬色袍子,頭髮花白,鬍子拉碴,但手指乾乾淨淨的。他正用一根筷子攪著砂鍋裡的東西,表情專注。

“葫爺爺?”謝易走過去。

葫公抬起頭來,看見謝易,眼睛一亮:“阿易!你來得正好,我新熬了一鍋藥膏,治外傷的,比你上次那瓶還好使。你爹不是被撓了嗎?給他用這個。”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罐, 用竹片從砂鍋裡舀了半罐黑乎乎的藥膏,蓋上蓋子,遞給謝易。

“每天換藥的時候塗一層,薄薄的就行。三天就能長出新皮。”

謝易接過瓷罐,聞了聞——一股清苦的藥味,不刺鼻,反而有點好聞。

“多少錢?”

葫公一擺手:“不要錢。你爹那個傷,我聽說是因為收屍才受的。收屍是積德的事,積德的事我不能收錢。”

謝易把瓷罐收好,朝葫公拱了拱手:“多謝葫爺爺。”

葫公擺了擺手,繼續攪他的砂鍋。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走到葫公腳邊,仰頭看著他。葫公低頭看了一眼湯圓,笑了:“你也來了?上回給你留的魚乾吃完了沒有?”

湯圓搖了搖頭。

葫公哈哈大笑,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小把魚乾。他放在地上,湯圓低頭吃了,尾巴尖翹得高高的。

謝易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

回到家,謝老九還在廊下扎紙紮。那匹紙馬已經煳好了,立在廊柱旁邊,鬃毛飛揚,四蹄騰空,像要跑起來似的。謝老九正在扎第二匹,骨架已經搭好了,白紙裁好了鋪在膝蓋上。

“爹,方才我去見阿皎了。”謝易在謝老九旁邊坐下來,把葫公的藥膏放在臺階上。

謝老九的手頓了一下。

“她說那隻水猴子是從下游上來的,路過白嶠河的時候沒攔住,跑進了翁山縣的地界。她還說要除水猴子,得有人幫忙把它引出來,她從後面封退路。”

“但想要攔住水猴子,只靠她一個怕是不成。此事恐怕得要官府出面。”

謝老九放下手裡的紙,沉默了一會兒。

“你大強哥今天去了翁山縣,明天應該能回來。等他回來了,我跟他說。”

謝易點了點頭。他把葫公的藥膏開啟,給謝老九換藥。謝老九後背的傷已經好了大半,紅腫基本消了,痂也開始脫落。謝易把新藥膏塗上去,薄薄的一層,清苦的藥味散開來。

湯圓蹲在欄杆上,看著父子倆,尾巴慢悠悠地甩著。

第二天,還不等謝老九去李家找李大強,對方自個兒就已經主動找上門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皂衣,腰間別著刀,風塵僕僕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興奮。他一進院門就喊:“老九叔!有眉目了!”

謝老九從廊下站起來,謝易也從屋裡出來。李大強在石桌旁坐下,接過謝易倒的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翁山縣那邊同意聯合查案了。廖大人的公文到了府城,府城壓下來的,翁山縣令不敢不聽。”

“如此甚好。”

謝老九隨即將昨日謝易提起的事同跟李大強說了一遍。

聞訊,李大強的眼睛亮晶晶,“那可真是太好了!實際上,我已經跟翁山縣的捕頭商量好了,明天晚上,在兩縣交界的河段設伏。我帶了五個兄弟,翁山縣那邊出六個人。”

謝易微微頷首,心中思忖:加上阿皎從水裡配合,應該夠了。

“你們打算怎麼引那水猴子出來?”謝老九問。

李大強看了謝老九一眼,猶豫了一下,說:“讓一個人在河邊走,裝作落單的行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就聽謝易開口道:“大強哥,我來吧。”

李大強和謝老九同時看向他,臉上均是一片詫異。

只見謝易一臉鎮定:“比起大人,我出面更能夠讓水猴子放鬆警惕。況且我有定身符,在它露頭的時候,我能定住它。即便最後不能活捉它,我也能用斬邪鬼符除了它。”

李大強看了看謝易,又看了看謝老九。謝老九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讓他去吧。”謝老九的聲音不大,“他既然這麼說了,想必早已做好了打算。”

李大強自然也知道謝易的本事,但同為人父,他一樣也能理解謝老九隱藏在鎮定之下的擔憂。

不過他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拍了拍謝易的肩膀:“那說好了,你只在岸上,不下水。一旦發現不對就往後跑。”

“嗯。”

李大強走了之後,謝老九坐在廊下,拿著毛筆,但沒有畫。他看著那匹已經煳好的紙馬,沉默了很久。

謝易走過去,在謝老九旁邊坐下來。

“爹,沒事的。”

謝老九沒說話,伸手摸了摸謝易的頭,跟平時一樣,粗糙的、溫熱的手掌。

湯圓跳上謝老九的膝蓋,蜷成一團,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暮色越來越深,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把院子裡照得亮堂堂的。謝老九放下毛筆,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明天,爹在岸上看著你。”

謝易點了點頭。他知道謝老九不會真的只是在岸上看著,但他沒有說破。

有些事情,父子之間不用說破。

*

第二天傍晚,白嶠河兩縣交界處的河段,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謝易站在河堤上,看著水面。河水比白天暗了很多,像一塊深色的綢子鋪在那裡,看不出深淺。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潮溼的水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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