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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圓蹲在他肩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碧色的眼睛盯著河面,一眨不眨。

“你緊張?”謝易低聲問。

“不緊張。”湯圓說,“我就是覺得這河水聞起來不對勁。”

“什麼味道?”

“腥。比平時腥。”

謝易沒說話。他從袖子裡摸出三張定身符,摺好後分別塞在左右袖口和腰帶裡。這是他在家提前畫好的。畫的時候謝老九在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看了很久。

河堤下面的草叢裡,李大強帶著五個捕快蹲著,刀別在腰間,每人手裡還攥著一根麻繩——不是普通的麻繩,這是謝老九讓他們用公雞血泡過的,說是能纏住水猴子的手腳。翁山縣的六個捕快在對岸的草叢裡,同樣埋伏著。

謝老九沒有蹲在草叢裡。他坐在河堤上一棵柳樹底下,面前擺著一個紙紮的小人。那小人巴掌大,白紙煳的,畫著眉眼,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謝老九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籤,在小人面前的地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謝老九唯一會的“術”。其實不算術,就是紙紮行當裡傳下來的一點小門道——紙人能擋災。把紙人放在自己身邊,如果有什麼東西衝著你來,紙人會替你先擋一下。謝老九從來沒用過,因為以前沒遇到用得著的時候。

今天他用上了。不是給自己用的。是給謝易用的。

雖然他知道謝易這孩子身負大機緣,小小年紀便已經踏上了修行之路。而且在這般年歲就已經擁有了常人遠不能及的本事。可即便知道這些,他還是忍不住為其擔心。

雖然這紙人不一定有用,但卻能讓他這個當爹的安心些許。

天徹底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遠處村莊的幾點燈火在水面上投下微弱的光。謝易沿著河堤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趕夜路的行人。

湯圓從他肩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跟在他腳邊,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黑色的毛融入夜色裡,只有肚腹和腳爪上還帶著一絲霜白。

走了大約百來步,謝易忽然聽見了水聲。

不是河水流動的聲音,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上輕輕撥動的聲音。像手指劃過水麵,一下,停一息,再一下。聲音很輕,如果不是刻意去聽,根本聽不見。

謝易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他的手慢慢伸進袖子裡,指尖觸到了定身符的紙邊。

水面上的聲音停了。

然後,謝易聽見了哭聲。

不是大人的哭聲,是小孩子的。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從河面上飄過來,像是有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在河裡哭。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有人貼著耳朵在哭。

湯圓的尾巴勐地豎了起來。它張嘴想說什麼,但謝易輕輕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它把嘴閉上了。

謝易停下腳步,轉向河面,做出側耳傾聽的樣子。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走近。

水面上,一個黑影浮了出來。

不大,比人小一些,灰白色的,像一塊浮木。它慢慢靠近岸邊,發出斷斷續續的哭聲,同時伸出了一隻手——不,不是手,是一截灰白色的、長著尖指甲的東西,搭在了岸邊的石頭上。

謝易看清楚了。

那東西的頭是扁的,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一樣。沒有眉毛,沒有鼻樑,眼睛是兩條細縫,但嘴很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灰白色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鱗片,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水猴子。

謝易的手指夾住了定身符。

就在他要出手的一瞬間,河面上忽然炸開一道白光。

不是謝易的符,是阿皎。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河底衝上來,像一支箭筆直射向水猴子。水猴子反應極快,鬆開了岸邊的石頭,勐地往水下一沉。阿皎撲了個空,但她沒有停,雙手往水裡一探,抓住了水猴子的腳踝。

水面劇烈地翻騰起來,像開了鍋一樣。水花四濺,夾雜著一種尖銳的、像老鼠叫一樣的吱吱聲。

“就是現在!”李大強從草叢裡跳出來,“拉繩!”

五條麻繩從河堤上拋了下去,但不是拋向水猴子而是拋向河面,拉成了一道橫向的繩網,封住了水猴子往深水區逃竄的路。對岸的六個捕快也同時丟擲了麻繩,兩道繩網在水下交叉,像一張大網兜住了那片水域。

水猴子被阿皎拽住了一隻腳,又撞上了繩網,急了眼。它勐地轉過身,張開大嘴朝阿皎咬去。阿皎側身一躲,水猴子的牙齒擦著她的肩膀過去卻像是撞擊到了石頭瞬間繃斷了。作為已經化蛟的前蛇妖,阿皎身上的鱗片可是非常堅硬的。

與此同時,謝易也出手了。

定身符從他指尖飛出去,貼在了水猴子的後背上。符紙閃了一下光,水猴子的身體頓住一僵。阿皎趁機掐住了水猴子的脖子,把它從水裡提了起來。

水猴子離開了水面,力氣小了一大半。它試圖掙扎,然而因為定身符的緣故它根本動彈不得。阿皎踩著水,一步一步把水猴子拖到了岸邊。

“繩子!”李大強喊道。

幾個捕快衝上去,用公雞血泡過的麻繩纏住了水猴子的手腳。那東西一碰到麻繩,就像被燙了一樣,渾身抽搐,吱吱亂叫。叫了幾聲,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像嘆息一樣的唿嚕聲,然後就不動了。

李大強用刀戳了戳它的腦袋,沒反應。又戳了一下,還是沒反應。

“死了?”他看向阿皎。

阿皎站在淺水裡,喘著氣,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她低頭看了看水猴子,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搖了搖頭。

“死了。”

李大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謝易把剩下的兩張定身符塞回袖子裡,走到水邊。湯圓跟在他腳邊,碧色的眼睛盯著水猴子的屍體,尾巴慢慢地甩著。

謝老九從柳樹底下站起來,把面前的紙人收進袖子裡,慢慢走下河堤。他走到謝易身邊,上下看了看,確認謝易身上沒有傷這才鬆了口氣。

“回去吧。”謝老九說,“你明天還要去宋先生那兒呢。”

謝易嘴角彎了一下:“爹,先生說了,明天私塾旬休,讓我不用過去。”

謝老九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就回去睡覺。”

阿皎從水裡走出來,衣衫上破了一道口子,那是被水猴子用指甲劃破的。她低頭看了一眼,伸手一撫,破損的衣衫便恢復如初。

“多謝。”阿皎看著謝易,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謝易搖搖頭:“我也沒幫上什麼大忙,這東西還是你抓的。”

“光靠我一個可不成,這是大家齊心協力的結果。”阿皎攏了攏溼頭髮看了一眼湯圓,“你剛才怎麼不上去幫忙?”

湯圓咳嗽了一聲,別過頭:“我在岸上看著。萬一他掉水裡了,我負責撈。”

阿皎笑了一聲,沒再說話,轉身走回了河裡。水波盪開,她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融進了夜色裡。

李大強指揮著幾個捕快把水猴子的屍體抬上岸,用油布裹了,準備帶回縣衙交差。翁山縣的捕頭在對岸喊:“李捕頭,明日我們過去辦交接!”

李大強扯著嗓子回了一句:“行!”對面應了一聲,燈籠晃晃悠悠地遠去了。

謝易和謝老九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從雲層後面出來了,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湯圓蹲在謝易肩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打了今天第一個哈欠。

“困了?”謝易問。

“不困。”湯圓說,然後又打了一個哈欠。

謝老九走在前面,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很多。他走到家門口,推開門,院裡的紙馬還立在廊下,月光照在白紙上,像一匹真正的白馬站在那裡。

謝老九在廊下坐下來,把袖子裡那個紙人拿出來看了看。紙人完好無損,嘴角還是翹著的,在笑。

謝易在他旁邊坐下來,從書箱裡拿出葫公的藥膏,遞給謝老九:“爹,換藥。”

謝老九接過藥膏,沒急著換,而是看著謝易。

“你今天晚上,怕不怕?”

謝易想了想,說:“有一點。”

謝老九點了點頭,開啟藥膏,自己塗在後背上。謝易幫他把棉布重新纏好。湯圓跳上謝老九的膝蓋,蜷成一團,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槐花還在落,落在紙馬的背上,落在廊下的臺階上,落在兩人的影子上。

第二天,謝易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來的時候,湯圓還在貓窩裡打著小唿嚕。他推了推湯圓,湯圓翻了個身,繼續睡。謝易自己起了床,洗漱完,走到院子裡。

謝老九已經不在家了。石桌上放著一碟鹹菜,一碟魚酢,碗底下壓著一張傳音符。

剛一拿起來,便聽見謝老九的聲音從符中傳來——

“爹回義莊了。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阿黃、湯圓和砂糖橘它們。粥在灶臺裡,記得趁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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