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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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看了一眼石像。晨光落在石麒麟的鬃毛上,那些粗獷的線條在光影裡忽然有了生命,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唿吸。
“嗯。”謝易說,“是挺威風的。”
石像當然不會回應。但謝易知道,底下的那位聽見了,大概正在心裡吐槽——“威風?這雕工粗糙得跟鬧著玩似的。”
謝易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去廚房幫謝老九端早飯了。
芒種過了,麥子收完了,趙金的手上多了三個水泡。他走的時候跟謝老九說:“伯父,下回收麥子我還來。”
謝老九點了點頭,難得說了一句完整的話:“下次來,給你做手擀麵。”
趙金高興了一路。
回到城裡,謝易先把趙金送回家,然後帶著湯圓去了盧記魚羹店。李山和章愚都在,盧植從後廚探出頭來問:“麥子收得怎麼樣?”
謝易:“還行。”
湯圓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尖翹了翹。
她想,驢打滾在義莊,她回城裡了。下次見面也不知道要多久。也挺好的,隔一陣子不見,驢打滾大概會想她——雖然那綠茶驢肯定不會承認。
日子不鹹不淡地繼續過著,一轉眼便到了四月二十九。
謝易一出門便聽到了柳道全高中狀元的訊息。
報喜的差役一路敲鑼打鼓從縣衙門口走過,紅紙上寫著“柳道全高中一甲第一名”幾個大字,貼在城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安良館裡炸開了鍋,得知訊息,宋先生端著茶碗的手微微發抖。他在白嶠縣私塾教了三十年書,教出過進士、貢士、舉人、秀才,但狀元卻是頭一個。
一進私塾,趙金便一臉激動地跟謝易說:“阿易,柳師兄中狀元了!”
謝易微微頷首:“嗯,我已經聽說了。”
沒能成為第一個傳遞訊息的人趙金有些遺憾,但他轉頭又去找剛剛進門的李山:“李山你聽說了嗎?”
李山抱著書冊,表情無奈:“整個白嶠縣都聽說了。”
謝易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跟柳道全並不相熟。雖然在安良館裡是同門師兄弟的關係,也曾當過短暫的室友,但謝易進蒙學班的時候柳道全已經在經學班了。後來謝易考中秀才去了府學,柳道全則一直留在安良館跟著宋先生讀書,兩人之間便更是沒什麼交集。
直到去年鄉試兩人在府城碰上了,這才多說了兩句。但也僅限於點頭道一聲“師兄”、“師弟”,再無多話。
當然,要說完全沒有旁的交集,倒也不盡然。去年柳道全被畫皮鬼纏上時,謝易還曾用紙鶴救過他一命。
不過這件事柳道全本人可能並不知情。
……
臨近家鄉,柳道全竟產生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去年鄉試之前,他在府城遇見了一個叫朱孃的女子。那時候他春風得意,文章被考官私下誇過好幾回,人人都說他這一科必中。於是有越來越多的人慕名請他去參加詩會。
而他就是在一次詩會上認識的朱娘,當時她帶著一卷詩稿來請教,詩寫得雖然不算頂尖,但勝在靈氣。
他們一起遊湖、賞月、論詩,那時他以為自己遇到了紅顏知己。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見朱娘與另一個年輕男子並肩而行,神態親暱。雖然心有不甘,但他並沒有立刻衝上前去質問。
畢竟自始至終,朱娘都沒有給他過一句承諾。他整日出入歌樓舞榭喝悶酒,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麻痺自己。
但當時的他不知道的是,朱娘是畫皮鬼。她與自己交好,並不是因為情。她把他還有其他男子都當成了食糧。
他沒去找朱娘,還與那些歌姬舞姬打得火熱,對方只覺得自己被耍了,便決定動手掏了他的心。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隻紙鶴突然出現,擊敗了變成怪物的朱娘,救下了他。
事後,他大病一場。病好之後便不敢在原地停留,只匆匆收拾行李北上參加會試。
這件事柳道全誰也沒有告訴。
但他心裡清楚,那晚是謝易救了他,只是對方沒有讓他知道。
畢竟在白嶠縣,有關謝小大仙“紙鶴救人”的故事可不是什麼秘密。
只是那時候他得北上參加春闈,怕耽擱時間所以沒有來得及回白嶠縣向謝易道謝。這一次回來,他得將先前所欠的那句感謝補上才是。
……
五月初五端午節,柳道全從京城回來了。不是衣錦還鄉——他是回來祭祖的。狀元及第,要先告祭祖宗,這是規矩。柳家在城南老宅擺了三天流水席,鞭炮放了一地紅紙。縣太爺廖同親自登門道賀,鄉紳們排著隊送賀禮,熱鬧得像是過年。
謝易沒有去。他跟柳道全並不算相熟,那種場合去了也是站在角落裡,不如不去。不過到底也是同門師兄,不能一點表示也沒有。於是他讓韓菘藍從義莊帶了一罈謝老九泡的藥酒送到了柳家。酒罈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留著謝易的署名。禮物不算貴重,但心意到了就行。
柳道全收到酒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應付一撥又一撥的客人。看到謝易的名字後,他把酒罈放在桌上,沒有說什麼。
五月初八,柳道全去城隍廟上香。狀元及第,要先拜城隍,再拜祖宗。城隍爺在廟裡等著他。當然不可能真的現身,但廟裡的香火比平時旺了三成。
謝易那天正好在城隍廟。他不是來湊熱鬧的——灶王爺託人帶話,說新做的綠豆糕多了,讓他來拿一包。他繞過前殿從偏門進去,拿了綠豆糕正準備走,卻正好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柳道全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除此之外身上再沒有其他多餘的裝飾,但臉和氣度擺在那裡,怎麼樣都是出挑的。謝易側身讓到一邊,打算等他們過去再走。柳道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易之。”
謝易沒想到柳道全會主動叫他,甚至還知道他的表字。謝易拱了拱手:“柳師兄,恭喜。”
柳道全看著他,目光不自覺地偏向謝易揹包露出的那一角黃紙上。但他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多謝。”
柳道全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你那個酒,我收到了。”
謝易說:“柳師兄喜歡就好。”
柳道全點了點頭,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到底顧及著周邊的其他人,最終什麼也沒說,便帶著人進去了。
湯圓蹲在謝易肩上,碧綠的眼睛盯著柳道全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他剛才看你的包做什麼?”
謝易低頭一看,將露出來的黃符紙往裡塞了塞,“走吧。”
五月初九,謝易在盧記魚羹店又一次遇見了柳道全。
這是真的偶遇。柳道全祭祖之後在白嶠縣多待了兩天,說是要看看老宅的修繕進度。他路過盧記的時候,聞到了魚羹的香味,就走了進來。
盧植在後廚忙活。柳道全進來的時候,店裡已經坐滿了人。趙金、李山、章愚坐在老位置上,謝易坐在角落裡。
柳道全看了看滿座的店,正要轉身走,趙金勐地站起來:“柳師兄!這邊坐!我們擠一擠!”
柳道全認出趙金,又看了看李山和章愚,最後目光掃過角落裡的謝易。他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趙金熱情地給柳道全倒茶,問東問西。柳道全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章愚和李山偶爾插一兩句。謝易始終沒有說話,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魚羹。湯圓蹲在他膝蓋上,面前放著一小碟去刺的魚肉,吃得尾巴尖直翹。
魚羹吃完了,柳道全站起來付了錢。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他不是看趙金李山章愚他們,他看的是謝易。
“易之。”柳道全說。
謝易抬起頭來。
“你那壇酒,我爹喝了大半壇。他說是三十年來喝過最好的藥酒。”他笑了笑,又補了一句:“多謝。”
又是一句道謝。
說得很輕,但謝易隱約能感覺得到,他不只是在謝那壇酒。
謝易看著他,拱手回了一禮:“柳師兄客氣了。”
柳道全點了點頭,掀簾子出去了。湯圓蹲在謝易膝蓋上,碧綠的眼睛看看門口,又看看謝易。
“你送他一罈藥酒他上次不是已經謝過了嗎?”
謝易把湯圓從膝蓋上抱下來放在地上,沒有應答。
“到底怎麼回事?”
“不知道。”
湯圓嘆了口氣,覺得謝易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嘴太硬了。
過兩日,驛站那邊送來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白嶠縣謝易親啟”。
謝易拆開信,裡面沒有客套話,只有幾行字。
【那日謝謝你的紙鶴。來日到盛京可到翰林院尋我,師兄請你吃飯——柳道全。 】
謝易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摺好,放進書桌的抽屜裡。
湯圓蹲在書桌上,只覺得莫名其妙:“什麼紙鶴?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謝易沒有回答,關上抽屜說:“該煮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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