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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謝易這樣打馬虎眼的做法,湯圓有些不滿,本想繼續追問,謝易卻已然走進了灶房。

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謝易把粽子放進去,蓋上鍋蓋。湯圓蹲在他的腳邊,碧綠的眼睛看著蒸籠裡冒出來的白霧,尾巴慢慢地甩著。

“謝易,你會去京城嗎?”

“會。”謝易說,“會試總歸要考的。”

“那你去了,會去找這位柳師兄嗎?”

謝易想了想,說:“他說請我吃飯。不去白不去。”

湯圓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打了個小哈欠。

廚房裡瀰漫著粽葉的清香,混著白霧,暖融融的。窗外傳來城隍廟的鐘聲,端午的晨光照在院牆上,把那一排驅蚊草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謝易靠在灶臺邊上,等著粽子煮熟。湯圓蹲在他肩上,難得安靜。

他想,他和柳道全其實也沒有那麼不熟。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67章

春去秋來, 一轉眼謝易已然長成了十二歲的翩翩少年郎。

與此同時,新一屆春闈也即將來臨。

經過這三年的潛心苦讀,謝易決定下場試一試。宋先生知道他的決定後並沒有阻止, 只叮囑了幾句有關會試的注意事項便讓他早早回去做準備。

臘月初八,白嶠縣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謝易從安良館回來,把書放下,在廊下抖了抖肩上的雪。湯圓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廊柱旁邊,舔著爪子上的雪水,碧綠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它不喜歡雪,因為雪天太冷,貓都不喜歡冷。

謝老九在廚房裡煮臘八粥。他前兩天從義莊過來的。因為謝易要進京了,所以來幫他收拾收拾。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衣裳早半個月就準備好了,筆墨紙硯和書冊也都裝好了,符紙硃砂單獨打了個小包袱。謝老九就是想多待兩天。

“爹,我已經跟石兄約好了,明日就出發了。走陸路,趕在年前到京城。”謝易走進廚房,靠在灶臺邊上。

謝老九拿著杓子在鍋裡攪,沒回頭:“走陸路要多久?”

“快的話二十天,慢的話一個月。北上這一路指不定會遇上什麼,早點走,時間也寬裕些。”

謝老九點了點頭。他把杓子放下,從碗櫥裡拿出兩個碗,盛了粥,一碗給謝易,一碗放在灶臺上涼著——給湯圓的。湯圓不吃臘八粥,但今日是臘八節,謝老九還是給它盛了一碗。雖然湯圓會把裡面的紅豆和紅棗挑出來吃了,只把糯米剩下。

“子昂那個孩子,穩當。”謝老九在凳子上坐下來,端著自己的粥碗,“跟他一路走,爹放心。”

謝易舀了一杓粥,吹了吹,送進嘴裡。紅豆蓮子煮得爛爛的,紅棗的甜味滲進粥裡,暖融融的。

“爹,我走後有什麼事你就讓菘藍哥給我寫信。若是有要緊的急事,我書房的抽屜裡還有一沓傳音符。”

謝老九擺了擺手:“能有什麼事。你好好考,別惦記家裡。”

謝易沒再說什麼。他知道謝老九的脾氣,說多了嫌煩。

臘月初九,天還沒亮,謝易就起來了。

他把包袱裝進書箱,又把湯圓的貓窩往火爐邊挪了挪。湯圓迷迷煳煳地睜開一隻碧綠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

“我走了。”謝易說。

湯圓的耳朵轉了轉,沒動。

“魚乾在廚房櫃子裡,一天吃兩條,別多吃。”

湯圓的尾巴尖翹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爹今日回義莊,過兩日會來看你。”

湯圓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貓窩的軟被裡。

謝易站在床邊看了它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湯圓沒有睜眼,但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唿嚕,像是在說“你快點回來”。謝易收回手,背起書箱,出了門。

院門口,石子昂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圍巾把脖子纏得嚴嚴實實。車伕石伯在車轅上坐著,手裡拿著鞭子,嘴裡唿著白氣。

“石兄。”謝易走過去。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蕩蕩的肩膀,問了一句:“你家貓呢?”

“沒帶。盛京城太遠,路上折騰它。”

石子昂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替謝易把書箱接過去放在車上,自己先上了車。謝易跟在他後面,掀開車簾坐進去。車廂裡比外面暖和,座位下面塞著被褥和乾糧,角落裡掛著一個小銅爐,炭火燒得正旺。

石伯揚了揚鞭子,馬車動了起來。

出了白嶠縣城門,官道兩邊的房子漸漸稀疏,田地越來越闊。臘月的風又冷又幹,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像刀子似的。石子昂把車簾掖緊了些,從書箱裡拿出一本書遞給謝易:“路上看。”

謝易接過來,是一本前幾年的會試墨卷合集,上面有不少石子昂做的批註,字跡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石兄,你把這書借給我,你自己看什麼?”

石子昂從袖子裡摸出另一本,晃了晃:“我還有。”

謝易翻開書,靠在車廂壁上看了起來。馬車晃晃悠悠的,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石子昂也看書,兩個人各看各的,偶爾說一兩句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石伯在路邊一個茶攤前停了車。石子昂下車活動了一下腿腳,謝易也跟著下來。茶攤是路邊搭的棚子,幾張木桌,幾條長凳,賣的是粗茶和幹餅。三人各要了一碗茶,把幹餅掰成小塊泡在茶裡,慢慢吃著。

謝易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碗,“石兄,咱們今晚在哪兒歇?”

石子昂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上面畫著簡易的路程圖。他指了指中間偏上的一個標記:“青柳鎮。我上次路過這裡住過一家客棧,乾淨,價錢也公道。到那兒正好天黑。”

謝易點了點頭。

茶喝完了,兩人上了車繼續趕路。下午的時候,天陰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風比上午更冷了。石伯抬頭看了看天,回頭朝車廂裡喊了一聲:“大郎君,謝郎君,怕是要下雪!”

石子昂掀開車簾看了看,皺了皺眉:“石伯,前面有沒有避雪的地方?”

“前頭有個土地廟,不大,但能擋擋風!”

“那就去土地廟,等雪小了再走。”

石伯揚鞭催馬,馬車加快了速度。大約走了一刻鐘,路邊果然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廟,青磚灰瓦,門臉不大,但看著還算結實。

石伯把車停在廟門口,謝易和石子昂下了車,石伯牽著馬到廟旁邊的背風處喂草料。

謝易推開土地廟的門,裡面不大,正中央供著一尊土地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落了一層灰,看來很久沒有人來上香了。地上鋪著些幹稻草,不知道是以前哪個過路人留下的。石子昂把幹稻草攏了攏,鋪成兩個草墊,又在上面鋪了條毯子,拍了拍:“坐。”

謝易坐下來,從書箱裡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石子昂也坐下來,把羊皮襖裹緊了些。

外面的風越來越大,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廟外面轉。石子昂側耳聽了一會兒,說:“這風不太對。”

謝易也聽見了。不是普通的風聲——那聲音裡夾著一種尖銳的、斷斷續續的嘯叫,像人的哭聲,又像某種動物的嘶鳴。他放下水囊,走到廟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外面灰濛濛的,雪已經開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被風捲著橫飛。但雪地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石伯和馬車的影子。

“謝郎君,怎麼了?”石伯牽著馬走過來,把馬拴在廟旁邊的柱子上。

“沒什麼。”謝易關上門,回到草墊上坐下。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低聲問:“你聽見了?”

“聽見了。不是風聲。”

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從包袱裡摸出一把小刀,放在手邊。謝易認得那把刀——不是防身的匕首,而是刻刀,是石子昂平時拿來刻印章用的。但在這個地方,有刀總比沒有強。

天色越來越暗,雪越下越大。石伯進了廟,坐在門口的位置,把鞭子橫在膝蓋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風聲和雪聲在廟外面唿嘯。

忽然,廟外面的風聲停了。

不是漸漸變弱,是忽然就停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捂住了風的嘴。安靜得不正常,安靜得讓人耳朵發脹。石子昂握緊了手裡的刻刀,石伯站起來,走到廟門口,側耳聽了聽。

“大郎君,不對勁。”石伯的聲音壓得很低。

石子昂剛要說話,廟門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風吹的,像是有人從外面撞的。石伯往後退了一步,石子昂站起來,把謝易擋在身後。謝易沒有動,他坐在草墊上,目光落在那尊土地神像上。

神像的眼睛好像動了一下。

謝易眨了眨眼,再看,神像的眼睛還是那副泥塑的樣子,一動不動。但供桌上的灰,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吹散了,露出供桌底下的一塊木板。木板上刻著幾個字,被灰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個“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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