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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昂的手按在了謝易的胳膊上。

馬車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了。謝易回頭看,那個人還坐在路邊,一動不動的,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了灰濛濛的背景裡。

“阿易,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謝易放下車簾,聲音很平靜,“別回頭看。走了就好。”

石子昂沒有再問。他知道有些東西,看見了就當沒看見,遇上了就當沒遇上。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雪地,咯吱咯吱的。謝易重新拿起書,看了兩行,發現石子昂也在看書,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像是在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謝易注意到,石子昂翻書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一頁紙,他盯著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有翻過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官道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的黃土路。路況好了,石伯加快了速度,馬車顛得比上午厲害。謝易把書合上,怕顛壞了書頁。石子昂倒是不怕,他看書的時候不管多顛都不受影響,大概是練出來的。

“石師兄,前面是不是有個鎮子?”謝易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

石子昂掏出路程圖看了看:“有個小村子,沒有客棧。咱們今天得趕到雲水鎮,還有四十多里。”

“趕得到嗎?”

“趕得到。這條路石伯走過好幾回了。”

果然,天剛擦黑的時候,馬車進了雲水鎮。雲水鎮比青柳鎮大一些,有兩條街,好幾家客棧。石子昂挑了一家看著乾淨的,要了兩間房。石伯照例把馬車趕到後院,自己去灶房跟夥計湊了一桌。

晚飯是麵條,湯寬面少,上面飄著幾片菜葉和幾滴香油。謝易吃了兩碗,石子昂吃了一碗。吃完飯,石子昂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坐在堂屋裡,手裡拿著那塊刻好的土地神像,翻來覆去地看著。

“石兄,你是打算把它送回那座廟裡?”謝易問。

石子昂搖了搖頭:“那座廟我們已經走了,不可能回去。我打算到了京城,找個廟把它供上。”他把神像收進袖子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管底下封著什麼,上面的神總是無辜的。供一供,也不算白住了那一晚。”

謝易看著石子昂,忽然覺得對方比他想象的還要靠譜。不是那種處處替人著想的老好人式的靠譜,而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把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的靠譜。

“走吧,上樓睡覺。”石子昂站起來,“明天還要早起趕路。”

謝易跟在他後面上了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之後的路上再沒有遇到什麼怪事。官道上的車馬也漸漸多了起來,都是進京趕考的舉子。有的是坐馬車,有的是騎驢,有的是步行,一個個行色匆匆。

石子昂和謝易在路上遇見了幾個同科的考生。石子昂認識其中一兩個,停下來寒暄了幾句,互相交換了落腳點的地址,約定到盛京城後再聚。

作者有話說:

可喜可賀,謝易終於長到十二歲了。

第168章

臘月二十九, 馬車進了盛京城。

謝易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時隔數年再次來到盛京此地依然帶著印象中皇城不容侵犯的威嚴感。

城門口的衛兵穿著嶄新的號衣,腰裡彆著刀,站得筆直。進了城,街道寬闊,車馬如流,兩邊商鋪鱗次櫛比,招牌在寒風裡晃著。

年關將近,街上到處是辦年貨的人,賣年畫的、賣鞭炮的、賣糖瓜的,吆喝聲此接彼伏,熱鬧得不像話。

石子昂在車裡換了一件乾淨的棉袍,把圍巾重新圍好,又整了整頭髮。謝易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他在府學三年幾乎沒人知道他家裡有錢——這個人太會把自己收拾得普普通通了。不是刻意寒酸,就是“剛好不引人注意”的那種普通。

馬車穿過幾條大街,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不寬,但鋪著青石板,兩邊是灰磚牆,牆頭上露著幾枝枯樹椏。石伯把車停在一扇黑漆木門前,跳下車,上前叩了叩門環。

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看見石子昂,笑著說:“石郎君來了!快進來,炕燒好了,屋裡暖著呢。”

石子昂從車上跳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剛下車的謝易,對老太太說:“周嬸,這是我在府學的師弟,姓謝。這段時間叨擾了。”

老太太打量了謝易一眼,笑眯眯地說:“不叨擾不叨擾,你們好好考,考中了給老婆子長臉。”

話畢,她領著兩人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正房兩間,東邊是石子昂的,西邊是謝易的,中間是堂屋。西邊還有一間小屋,做了書房。院子裡有一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樹底下扣著一口水缸,缸沿上落了一層薄雪。

謝易把行李搬進西屋。屋裡確實暖和,炕燒得熱烘烘的,被褥是新洗過的,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盞銅燈、一套茶具,窗臺上有一盆水仙,已經冒出了花骨朵。

“你先收拾,我去跟周嬸說饗食的事。附近有家麵館,味道不錯,咱們晚上出去吃。”石子昂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好。”

石子昂轉身走了。謝易把書箱裡的書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符紙、硃砂、墨臨給他的那本手札,還有來盛京前柳道全寄來的那封信,他把信放在抽屜最裡面。

窗外傳來盛京的暮鼓聲,沉沉地響著,一下一下的,震得窗紙微微發顫。謝易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會試三月初九開考。還有兩個多月,不著急。

他先要安頓下來,熟悉環境,把心定住。

晚飯是去石子昂說的那家麵館吃的。麵館不大,在貢院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門口掛著一面褪色的布幌子,寫著“李記麵館”四個字。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叔,看見石子昂後愣了愣,笑著招唿:“這不是石郎君嗎?許多年沒來盛京了,這次是來科考的?”

“嗯。”石子昂找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老樣子,兩碗筒骨滷肉面。”

面端上來的時候,謝易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骨湯香味。他舀了一杓湯,吹了吹,送進嘴裡。鮮。湯底不知道熬了多久,濃而不膩,麵條筋道,上面鋪著幾片薄薄的滷肉,撒了一把蔥花。

“這家麵館開了二十年了。”石子昂一邊吃一邊說,“我爹以前來京城談生意,每次都住在這附近,也常來吃這家的面。他曾經帶我來過。”

石家在玉瓷縣做的御用貢瓷的生意。作為皇商之子,石子昂過去自然也是來過盛京的。所以,到了盛京城他才會表現出一副輕車熟路的架勢。

謝易看著石子昂。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但謝易注意到,他吃麵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

“石兄,明日我要去一趟翰林院。”謝易放下筷子。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去找柳大人?”

“嗯。去年他給我寫過信,說到京城了來找他。”

石子昂點了點頭:“翰林院在東城,離這兒不近。明日你坐馬車去,別走路。”

“好。”

第二天一早,謝易換了一件乾淨的月白色儒衫,把柳道全的信揣進了袖子裡,出了門。石子昂把他送到巷口,又叮囑了石伯兩句。

坐上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車終於停了下來。石伯回頭說:“謝郎君,翰林院到了。這個時間還未下值,大人們應當都在裡面辦公,您進去問門房就行。”

謝易跳下車,整了整衣裳。翰林院的門臉不大,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翰林院”三個字,字跡端端正正的。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坐在門廊下曬太陽,看見謝易走過來,懶洋洋地問:“找誰?”

“柳道全柳大人。我是他同門師弟,來京赴試,順便拜訪。”說著便掏出那封信遞了過去。

門房接過信件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撂下一句“等著”,便進去通報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從裡面走了出來。柳道全比去年在城隍廟見到的時候清瘦了一些,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但他的氣色不錯,步子還是跟以前一樣快。他走到門口,看見謝易,腳步頓了一下,笑了。

“易之!”柳道全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謝易一眼,“長高了。上次見你,你還不到我肩膀。”

謝易拱了拱手:“師兄,好久不見。”

柳道全擺了擺手,對門房說:“老劉,我出去一趟,下午回來。”

門房點了點頭,又坐回椅子上曬太陽。柳道全拉著謝易的袖子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走,我請你吃飯。上回信裡說了,你來京城我請客。說到做到。”

柳道全帶謝易去的是一家小館子,在翰林院後面的一條巷子裡,比石子昂那家麵館還不起眼,但裡面坐滿了人。柳道全顯然常來,一進門老闆就招唿:“柳大人,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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