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6頁
“老位置。”柳道全帶著謝易走到最裡面靠牆的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老闆上了兩碗麵、一碟滷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醃蘿蔔。柳道全把牛肉推到謝易面前:“你多吃點。路上辛苦了。”
謝易夾了一塊牛肉,嚼了嚼,“唔,好吃。柳師兄準備得這麼齊全,你知道我今日要來?”
“我不知道。”柳道全端起麵碗喝了一口湯,“但我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把銀子帶夠,萬一你來了呢。”
謝易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兩個人吃了半碗麵,柳道全忽然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把鑰匙。
“你住哪兒?”柳道全問。
“貢院附近,跟府學的師兄合租了一個小院子。”
“石子昂?”
“師兄認識他?”
“不認識,但聽說過,你跟他的關係不錯。”柳道全把鑰匙推過來,“這是我住處的一把備用鑰匙。你什麼時候想過來住,隨時來。我那地方離貢院也不遠,走路兩刻鐘。”
謝易看著那把鑰匙,沒有接。
柳道全說:“拿著。不是讓你現在住。萬一你那個院子出了什麼岔子,又或者你跟石子昂鬧了彆扭,你好歹有個地方去。出門在外,多條路總是好的。”
謝易把鑰匙收進袖子裡,“多謝師兄。”
柳道全擺了擺手,端起麵碗繼續吃。吃完麵,他付了錢,跟謝易一起走出小館子。外面太陽已經升高了,路邊的積雪開始融化,屋簷上的冰稜滴著水,滴滴答答的。
“易之,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柳道全一邊走一邊問。
“還行。石師兄幫我找了不少往年的墨卷,我在看。”
柳道全點了點頭,他走到翰林院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謝易,“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好好看書,別緊張。你還年輕,這一次不行還有下一次,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謝易說:“師兄,你當年會試的時候緊張嗎?”
柳道全想了想,笑了:“緊張。頭天晚上沒睡著,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進的考場。不過進了考場就不緊張了,因為顧不上。”
他拍了拍謝易的肩膀,“你比我強,你不到十三歲就進京了,我像你這麼大年紀還在私塾裡跟宋先生鬥智鬥勇呢。”
謝易嘴角彎了一下。
“去吧。”柳道全收回手,“考完了別急著走,我帶你逛逛京城。”
謝易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石伯還在巷口等著。謝易上了車,靠在車廂壁上,從袖子裡摸出那把鑰匙,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鑰匙是銅的,磨得發亮,上面繫著一根紅繩,紅繩打了幾個結,像是怕丟似的。
他把鑰匙收好,閉上眼睛。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的。謝易想起柳道全說的“我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把銀子帶夠,萬一你來了呢”。他跟柳道全其實沒說過幾句話,在私塾的時候是點頭之交,在府城見面也只是道一聲“師兄”“師弟”。但他仍然記得那句“到了京城來找我”的承諾。
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曾經救過他,所以才想要回報這份恩情吧。
不過一碼歸一碼,謝易覺得,對於這份好意,他得記著。
回到小院,石子昂正在書房裡看書。他聽見謝易的腳步聲,從書房探出頭來:“回來了?柳大人請你吃的什麼?”
“面。”
石子昂點了點頭,又問:“他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瘦了一點。”
石子昂沒有再問了,縮回書房繼續看書。謝易回了自己的屋,把柳道全的鑰匙放在抽屜裡,跟那封信放在一起。他坐了一會兒,從書箱裡拿出那本墨卷合集,翻到石子昂批註最多的地方,開始看。
窗臺上的水仙花,今天又開了一朵。
接下來的日子,平平淡淡的。謝易每天早起讀書,中午去麵館吃麵,下午去貢院附近散步,晚上跟石子昂在書房裡對坐溫書。
除夕那天,周嬸做了一桌子菜。白菜燉豆腐、紅燒肉、清炒豆芽、一條魚、一盆餃子。石子昂從屋裡拿出一罈酒,給謝易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石兄,你會喝酒?”謝易有些意外。
“過年喝一杯。”石子昂端起酒杯,看了看,說了一句,“敬明年。”
謝易也端起酒杯:“敬明年。”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吃了飯,周嬸回家去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倆。石子昂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棵老棗樹,不知道在想什麼。謝易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盛京的鐘鼓聲,除夕的鐘聲比平時長,一下一下的,在夜風裡飄蕩。
謝易想起了白嶠縣的城隍廟,想起了灶王爺,想起了陸判官。想起了元靈,想起四月紅的戲。也想起了阿皎、河伯和大壯他們。還想起了謝老九和韓菘藍。想起盧記魚羹的香味,想起了湯圓——也不知道它有沒有偷吃櫃子裡的魚乾。
“石兄,你想家嗎?”謝易問。
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想。”他頓了一下,又說,“但偶爾也會想。”
謝易沒有追問。他知道石子昂說的“不想”是真的不想——那個家沒什麼好想的,生母早就不在了,父親和繼母也在三年前雙雙去世,死前還算計過石兄。弟弟是同父異母的,到底隔著一層,回去了也是冷冷清清的。但“偶爾也會想”也是真的。那畢竟是家,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院子裡的一草一木都長在記憶裡,說不想是假的。
“走吧,進屋。”石子昂轉過身,“外面風大。”
謝易跟在他後面進了屋。兩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各看各的書。爐子裡的炭火紅通通的,把書房烘得暖融融的。謝易看了一會兒書,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石子昂看了他一眼,說:“去睡吧。除夕不用熬著。”
謝易站起來,道了聲“晚安”,回了自己的屋。他躺到炕上,被子暖烘烘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想著明天是大年初一,京城會是什麼樣子。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謝易被鞭炮聲吵醒了。
他推開窗戶,院子裡落了薄薄一層紅紙屑,是隔壁鄰居放鞭炮飄過來的。老棗樹的枝丫上落著一隻麻雀,歪著腦袋看他。謝易縮回被子裡,又躺了一會兒,然後起來了。
石子昂已經在書房裡了。他看見謝易進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紙包,遞給他:“壓歲錢。”
謝易愣了一下:“石兄,再過三個月我就十三了。”
“十三也是師弟。”石子昂把紅紙包塞進他手裡,“拿著。不多,圖個吉利。”
謝易開啟紅紙包,裡面是六個銅板,嶄新的,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收起來,說了一句“謝謝石師兄”,石子昂點了點頭,繼續看書。
窗臺上的水仙花,今天開了第三朵。
正月初七,人日。謝易收到了一封信,是柳道全讓人送來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易之,正月十五城裡有燈會,我帶你跟你師兄一起逛逛。不用回信,到時候我派車來接你們。”
謝易把信拿給石子昂看。石子昂看完,說了一句:“柳大人辦事還挺周到。”
“石兄你去不去?”
石子昂想了想,說:“去。燈會看看,換換腦子。整天看書,人都看傻了。”
謝易嘴角彎了一下,把信收好。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柳道全派的馬車果然準時到了巷口。謝易和石子昂換了乾淨衣裳,上了車。
馬車穿過幾條街。街上人山人海,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花燈,有兔子燈、荷花燈、走馬燈,還有一盞巨大的鰲山燈,層層疊疊的,上面畫著八仙過海的故事,燈一轉動,八仙就跟著動,栩栩如生。
過了一會兒,馬車停在了一座橋邊。
柳道全站在橋上等著,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棉袍,沒有穿官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不少。他看見謝易和石子昂,走過來拱了拱手:“石郎君,久仰。”
石子昂還了禮:“柳大人,久仰。”
柳道全笑了:“別叫大人,叫師兄就行。你是易之府學的師兄,我是他私塾的師兄,雖然不是師出同門,但都是讀書人,不用客氣。”
“……”
看著眼前比自己還要小三四歲的柳道全,石子昂沉默了半晌,到底還是叫了一聲“柳師兄”。
柳道全領著他們在燈會里轉了一圈,看了幾盞燈,猜了幾個燈謎。
柳道全猜燈謎很厲害,基本上看一眼就能猜出來,但他不搶風頭,猜到了也不說,等別人猜不出來了才報答案。
石子昂也猜中了好幾個,兩個人你一個我一個的,把燈謎攤子上的獎品贏了一半——都是些小東西,竹製的書籤、銅質的小印章、一把摺扇、一盒顏料。
柳道全把摺扇塞給謝易,把書籤和印章給了石子昂,自己留了一盒顏料,說是“回去畫畫用”。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