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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會快散的時候,柳道全帶著他們走到巷子口的一棵桂花樹下。樹上掛著一盞小小的紙燈,燈上畫著一枝梅花,旁邊題了一行字——“歲歲平安”。謝易認出了筆跡,那是柳道全自己的。

“師兄,這燈是你做的?”謝易問。

柳道全點了點頭:“去年做了一盞,掛在這裡,今年還在。我就又做了一盞,明年掛。”他從樹上把那盞舊燈取下來,遞給謝易,“這盞你拿回去。歲歲平安,圖個好兆頭。”

謝易接過燈,燈紙已經泛黃了,梅花還是紅的,題字還是清楚的。他把燈小心地提在手裡,說了一句“謝謝師兄”。

柳道全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

馬車把謝易和石子昂送回了巷口。謝易下了車,手裡還提著那盞燈。石子昂走在他旁邊,看了看那盞燈,說了一句:“柳大人這個人,確實不錯。”

謝易說:“嗯。”

兩個人推門進了院子。周嬸已經睡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月光照在老棗樹上,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畫。謝易把燈掛在書房門口,燈在夜風裡輕輕晃著,紙上的梅花也跟著晃,像是在跟他們招手。

石子昂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說:“這燈掛在這兒,像家裡過年一樣。”

謝易沒說話,但他覺得石子昂說得對。

正月過了,二月來了。會試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巷子裡陸續搬來了幾個考生,都是從外地來的,操著各地的口音,見面都會拱拱手道一聲“幸會”。

謝易和石子昂的作息沒有變,還是每天早起讀書,中午去麵館吃麵,下午散步,晚上溫書。石子昂把往年的墨卷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謝易把墨臨的手札翻了兩遍,又繼續投入到會試功課的複習中。

三月初七,進貢院前一天。

謝易沒有看書。石子昂也沒有看書。兩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喝茶,聊天,偶爾翻一翻書但很快就合上了。石子昂說:“明日就要進貢院了,不要看書了,讓腦子歇一歇。”謝易覺得有道理,就把書合上了。

傍晚的時候,石子昂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香爐,點了一炷檀香,放在書桌上。兩個人坐在書房裡,聞著檀香的味道,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石兄,你明天早上叫我。”謝易說。

石子昂點了點頭:“我叫你。”

謝易回了自己的屋,躺到炕上。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躺下沒多久,睏意就湧上來了。他閉上眼睛,想著明天要進考場了,想著謝老九在義莊會不會也點了一炷香,想著湯圓有沒有偷吃櫃子裡的魚乾。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69章

天元二十五年, 三月初八,會試前一天。

天還沒亮,石子昂就來敲門了。謝易已經起了, 正在系儒衫的帶子。他昨晚睡得早, 精神很好,就是有點餓——周嬸說考試前別吃太多, 怕在考場裡不方便,所以他只吃了半個饅頭,喝了幾口溫水。

石子昂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小籃子,裡面裝著筆墨、硯臺、蠟燭、乾糧,還有一小壺水。他自己也揹著一個同樣的籃子。兩個人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違禁物品,出了門。

巷子裡已經有人在走了,都是去貢院的考生, 有的步行,有的坐騾車,一個個神色肅穆, 像去赴一場生死之戰。石子昂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不慢,謝易跟在他身後。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的, 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黃。

貢院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官差在檢查考生的考籃和衣物,搜身, 核對身份。謝易排在石子昂後面,前面有七八個人,一個一個地往前挪。

排在謝易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手裡提著一箇舊籃子,籃子的提手用麻繩纏了好幾道。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有墨漬,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的人。他的嘴唇一直在動,像是在默背什麼,眼睛盯著前面人的後腦杓,目光發直。

石子昂回頭看了謝易一眼,低聲說:“別緊張。”

謝易點了點頭。

輪到石子昂的時候,差役道了句“得罪”後把他從頭到腳摸了一遍,翻了翻他的考籃,又看了看他的浮票,這才放行。

石子昂過了門,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門裡面等謝易。

謝易也被搜了一遍,與童生試、鄉試相比,會試搜查的差役明顯要客氣許多。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幫舉人中誰能一舉高中,金榜題名。與這些未來的官老爺相比,他們這些差役只不過是群小吏,還是不要隨意得罪人的好。

況且,能夠走到會試這一步的舉人大多愛惜羽翼,不會做出這種自毀前程的事。畢竟本朝太祖對於科舉舞弊十分痛恨,為此定下了十分嚴苛的刑罰。若是有人敢犯,那可不是剝奪舉人功名這麼簡單。弄不好治一個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

結束完搜查,謝易與石子昂一起進了貢院。貢院裡面很大,一排排的號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棋盤格一樣。每個號舍只有一人寬,裡面有一張桌子、一把木凳,桌上放著蠟燭臺和一個小水缸。號舍沒有門,只用一塊木板擋著,考生進去之後,士兵會把木板從外面閂上,考完才能出來。

石子昂的號舍在第三排,謝易的在第五排。石子昂站在自己號舍前面,看著謝易,說了一句:“好好考。”

謝易:“石兄也是。”

石子昂點了點頭,進了自己的號舍。

謝易繼續往後走,找到了自己的號舍。把考籃放在桌上,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墨錠擱在硯臺旁邊,蠟燭插在燭臺上,乾糧和水放在桌角,捲紙鋪在桌面上用鎮紙壓住。之後蹲下身取出炭盆,點燃貢院提供的炭火,小小的號舍瞬間溫暖起來。

天漸漸亮了。號舍前面的巷子裡有士兵來回巡邏,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響。謝易坐在木凳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聽見遠處傳來鑼聲,三聲,是開考的號令。

他睜開眼睛,拿起墨錠,開始研墨。

考題發下來了。謝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裡有了數。他先把每道題的草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捲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考試的時間過得很慢,也很快。謝易寫完第二道題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號舍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石板桌上,亮晃晃的。他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春蠶吃桑葉。

到了下午,謝易把第三道題寫完了。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拿起乾糧咬了一口,又喝了幾口水。隔壁號舍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的,像是要把肺咳出來。謝易側耳聽了一會兒,咳嗽聲漸漸小了,變成了粗重的喘息。

謝易沒有多想,繼續檢查卷子。確定沒問題後便擱置到一旁,等人來收。

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晚上,謝易在號舍裡過夜。他把蠟燭點上,把乾糧和水收好,把外衫脫下來疊了當枕頭,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號舍又窄又冷,哪怕點了炭火,冷風依然會從木板的縫隙裡鑽進來。謝易只得把外衫重新穿上,把圍巾圍好,縮了縮脖子。

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隔壁有人在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壓著嗓子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是把臉埋在袖子裡哭。

謝易聽了一會兒,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不知道隔壁是誰,不知道他考得怎麼樣,不知道他為了這一科準備了多久,花了多少銀子,走了多少路。他只知道那個人在哭,在四面透風的號舍裡,在漆黑的夜裡,一個人。

哭聲響了大約半個時辰,漸漸小了,最後沒了。謝易鬆了一口氣,正要閉眼,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不是冷的那種涼,是另一種涼——陰涼。

他睜開眼睛。

號舍裡多了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個半透明的影子,灰白色的,站在號舍的門口,擋著那塊木板。那影子模模煳煳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一個老人,佝僂著背,穿著一件舊式的儒衫,不是本朝的款式,領口和袖口都比現在的寬大。

謝易沒有動。他見過不少東西,畫皮鬼、水猴子、路邊那個笑得很奇怪的人,但都不是活的。但這個東西不一樣——他沒有惡意。他的身上沒有戾氣,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濃濃的、化不開的悲哀。

那影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慢慢走進來,走到石板桌前,停住了。他低下頭,像是在看桌上的卷子。但謝易的卷子已經收走了,桌上什麼都沒有。

那影子看了一會兒,伸出手,在空蕩蕩的桌面上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寫字。寫完了,他直起身,轉過身,看了謝易一眼。

謝易看見了他的臉。那是一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眼睛渾濁,嘴唇乾裂。但那眼睛裡沒有兇光,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酸的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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