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68頁

3,16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謝易低聲說了一句:“老先生,您有什麼事?”

那影子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他又指了指桌面,又做了一個寫字的動作。

謝易想了想,從考籃裡拿出一張草稿紙,鋪在桌上,又拿起筆,蘸了墨,看著那影子:“您想寫什麼?”

那影子伸出手,懸在紙上方。謝易的筆隨著他的手移動,一筆一劃,像是有人在握著他的手寫。紙上出現了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幫我帶出去。”

謝易看著那幾個字,問:“帶什麼?”

影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謝易低頭看了看,發現影子的胸口有一個小小的光點,淡藍色的,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伸手去碰,手指穿過了影子,沒有觸到任何東西,但那個光點忽然亮了亮,像在回應他。

“這是你的執念?”謝易問。

影子點了點頭。

謝易想了想,從考籃裡摸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折成一個小方勝,用靈炁在表面畫了一道收靈的符——不是攻擊性的,是收納用的,墨臨教過他。他把方勝放在桌上,對著那個光點唸了一句淨穢咒。光點從影子的胸口飄出來,晃晃悠悠地落進了方勝裡,紙微微亮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樣。

那影子的身體慢慢變淡了,像是被風吹散的煙。它看了謝易一眼,嘴唇動了動,這次謝易聽見了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多謝。”

影子散了。號舍裡恢復了正常,風還是冷的,蠟燭的火苗還是跳的,隔壁的哭聲也沒了。

謝易把方勝收進袖子裡,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幫了誰,也不知道那東西明天還會不會出現。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方勝裡的執念,他得帶出去。答應了的事,要做到。

第二天,第三天,考試繼續。謝易沒有再見到那個影子,也沒有再感覺到那股陰涼。他把方勝貼身收著,每天考試的時候壓在袖子裡,不耽誤寫字,不耽誤檢查。第三天的下午,最後一場考完了。謝易等官差把考卷收走之後,收拾好自己的考籃,走出了號舍。

陽光很好。他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外面的光線。石子昂已經在巷口等著他了,手裡提著考籃,脖子圍得嚴嚴實實,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好。

“石兄,你考得怎麼樣?”謝易走過去。

石子昂想了想,說:“還行。第三道題答得不太滿意,但也沒辦法了。”

兩個人並肩往貢院門口走。路上碰見了幾個同場的考生,有的面色如常,有的面如死灰,還有的邊走邊哭。謝易想起了第一天晚上隔壁的哭聲,不知道那個人考完了沒有。

出了貢院,巷子裡擠滿了來接人的家眷和僕從。謝易和石子昂沒有讓人接,自己走回去。路過李記麵館的時候,石子昂說:“進去吃碗麵再回去吧。”

謝易說好。

麵館裡坐滿了考生,有的在討論考題,有的在沉默地吃麵,有的趴在桌上睡著了。石子昂找了張角落裡的桌子,要了兩碗麵。面端上來的時候,謝易聞著那熟悉的骨湯香味,忽然覺得餓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燙得嘶了一聲。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慢點吃。”

兩個人吃完了面,付了錢,出了麵館。走到巷口的時候,謝易忽然停下腳步,從袖子裡摸出那個方勝,遞給石子昂。

“石兄,你幫我看看這個。”

石子昂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是什麼?”

“我在號舍裡遇到一個東西,把它收了進去。它說讓我帶出來,我就帶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把方勝還給他:“你打算怎麼辦?”

謝易想了想,說:“找個廟,把它供起來。或者——把它送到城隍廟去。城隍爺管這些事。”

石子昂點了點頭:“明天我陪你去城隍廟。”

兩個人回了小院。周嬸已經燒好了熱水,讓他們洗澡換衣裳。謝易洗完澡,換了乾淨衣裳,坐在書房裡,把方勝放在桌上。石子昂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刻刀和一塊木頭,慢慢地刻著什麼。

“石兄,你在考場裡有沒有遇到什麼怪事?”謝易問。

石子昂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刻:“有。第二天晚上,我聽見有人在巷子裡走。不是巡視官差的腳步,是那種——赤腳踩在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的,從巷子一頭走到另一頭,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後來聲音停了。我往巷子裡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

謝易看著他。

“出貢院後我問隔壁的人有沒有聽見,隔壁說沒有。”

石子昂把木屑吹掉,舉起手裡刻的東西——是一把小劍,還沒刻完,但已經能看出形狀了。

謝易把那把小劍拿過來看了看,劍身上刻著幾個極小的字——“心正則邪不侵”。是石子昂的字跡,端端正正的。

“石兄,你刻這個……是為了辟邪?”

石子昂把劍拿回去,繼續刻:“倒也不是,就是刻著玩。手上有點事做,心裡不慌。”

謝易聞言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

不僅是因為先前在貢院遇到的怪事,還因為未公佈的會試結果。做點事來轉移一下注意力也能夠避免胡思亂想。

第二天,謝易和石子昂去了城隍廟。盛京的城隍廟比白嶠縣的大得多,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廟門口賣香燭的攤子排了一整條街。

謝易在偏殿找了個角落,把方勝放在供桌上,點了一炷香,低聲說了一句:“老先生,您在這兒等著。城隍爺會安排您投胎的。您生前沒考中的遺憾,下輩子興許能補上。”

方勝微微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謝易站在那裡,看著那炷香慢慢燃盡。石子昂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城隍廟。

“石兄,你說那個老先生,他生前是什麼人?”謝易問。

石子昂想了想,說:“不知道。但他死在考場裡,魂魄困在那裡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出不去,散不了,一直在那間號舍裡反覆寫著沒寫完的文章。要不是遇見你,他可能還要繼續困下去。”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只是把他帶出來了。真正讓他解脫的,是城隍爺。”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這個人,做了好事從來不自誇。”

謝易沒接話。

兩個人沿著大街往回走。三月的京城已經有了春意,路邊的柳樹冒出了嫩芽,護城河裡的冰也化了大半。謝易走在大街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湯圓。也不知道它有沒有偷吃櫃子裡的魚乾,不知道謝老九有沒有按時給它換水。

謝易漫無目的地想著,與石子昂並肩走回了巷口,遠遠看見周嬸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碗,笑眯眯地朝他們招手。

“來,剛熬的銀耳羹,趁熱喝!”

謝易和石子昂接過去,一人一碗,站在門口喝了。銀耳羹裡放了紅棗和蓮子,口感軟糯,甜而不膩,喝下去胃裡熨帖溫暖。

謝易端著碗,看著巷子裡的陽光,忽然覺得會試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他考完了,石子昂也考完了。不管結果如何,他們都盡力了。

這就夠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0章

會試結束後的第二天, 謝易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是被陽光晃醒的。

三月的盛京城,陽光已經從窗戶紙裡透了進來,明晃晃的,照在被子上。他翻了個身,把被子矇住頭,又躺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了,這才坐起來。

院子裡有人在說話。是石子昂和周嬸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謝易穿上衣裳,推開門,看見石子昂正蹲在棗樹底下,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似乎在挖什麼。周嬸站在旁邊,端著一碗水,笑眯眯地看著。

“石兄,你在幹什麼?”謝易走過去。

石子昂頭也沒抬:“種花。周嬸說這棵棗樹底下種點二月蘭,春天開花好看。”

謝易蹲下來看了看,石子昂已經把坑挖好了,正往裡面放花苗。花苗是周嬸從別處移來的,根上帶著土,綠油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抖著。

“石兄, 你還會種花?”

石子昂把土填回去,用手按了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不會。周嬸教我。”他接過周嬸遞來的水碗, 給花苗澆了水。

周嬸在旁邊笑著說:“石郎君學什麼都快。我種了幾十年的花,都沒他種得齊整。”

謝易看了看那幾排花苗,確實是齊整的,間距一模一樣,像用尺子量過似的。

“謝郎君,你們考完了,這幾天好好歇歇。廚房裡有粥,我去給你們熱熱。”周嬸轉身進了廚房。

石子昂在棗樹底下蹲了一會兒,看著那幾株剛種下去的二月蘭,說:“放榜還要等一個月。這一個月,你有什麼打算?”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