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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想了想:“先在京城轉轉。來的時候趕路,沒仔細看。柳師兄說考完了帶我們逛盛京城,回頭我去找他。”

石子昂點了點頭:“我也要出去走走。來這兒這麼多天,除了貢院和麵館,哪兒都沒去過。”

兩個人吃了朝食——粥、鹹菜、饅頭,簡單但熱乎。

吃完飯,謝易換了一件乾淨的澗石藍色儒衫,把方勝的事處理了,心裡沒什麼掛礙,就帶著石子昂出了門。

兩個人沿著大街慢慢走,走到了一家書鋪門口。書鋪不大,門口掛著一面幌子,寫著“博古齋”三個字。石子昂停下來,看了看裡面的書架,說:“進去看看?”

謝易跟著他走了進去。書鋪裡很安靜,只有幾個老者在書架前翻書。掌櫃的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在修補一本舊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修。

石子昂在書架前轉了一圈,抽出一本《水經注》的校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方言》的注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謝易站在他旁邊,沒有看書架上的書,而是看著櫃檯後面的牆。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字跡端端正正的,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但字的旁邊貼著一個小小的符,黃紙硃砂,畫的是一種謝易沒見過的符文。

“掌櫃的,這符是誰畫的?”謝易走過去問。

掌櫃的抬起頭來,順著謝易的手指看了看牆上的符,笑了笑:“那是前些年一位客人留下的。他說這書鋪裡有東西,貼了這道符就沒事了。”

“什麼東西?”

“老書鋪嘛,年頭久了,總有些……不乾淨的東西。不過貼了符之後,再也沒鬧過。我也不知道那符是真是假,反正沒出事,就一直貼著。”他頓了一下,打量了謝易一眼,“郎君懂這個?”

謝易說:“不懂。就是看著好看。”

掌櫃的笑了笑,沒再問了。

石子昂走過來,也看了看那道符,什麼也沒說。兩個人出了書鋪,石子昂才開口:“那符是真的吧?”

“你看出來了?”

“我不懂符,但我看你盯著它看了半天。”石子昂說,“你要是覺得不對勁,我們可以換個書鋪。”

謝易搖了搖頭:“不用。那符貼在那裡,說明已經有高人來過了。既然人家處理好了,咱們不必多事。”

石子昂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謝易和石子昂把盛京城逛了個遍。他們去了國子監,去了太廟。國子監那條街全是賣文房四寶和古玩字畫的鋪子。謝易在一家鋪子裡買了一刀上好的宣紙,石子昂買了一塊古墨,墨錠上刻著“金不換”三個字。老闆說是前朝的,石子昂看了看,說“假的”,但價錢不貴,他還是買了。

“石兄,明知道是假的,你還買?”謝易看著他把墨錠包好,收進袖子裡。

石子昂說:“假的也是墨。能用。”

謝易想了想,覺得也是。

逛完筆墨鋪子,兩個人去了醉月樓。柳道全之前說過,考完了要替他們好好慶祝一下,而地點就是在這醉月樓。

一進門,小二便迎了上來,帶著兩人上了二樓雅間,柳道全已經在位子上坐著了。

臨街的窗戶開著,能看見下面車水馬龍的大街。柳道全點了菜——三冷盤、三熱炒、一條清蒸鱸魚、一鍋老鴨湯。

菜擺了一桌子,謝易覺得太多了,柳道全說:“考完了,該慶祝慶祝。吃不完咱們還能打包帶回去。”

三人吃著喝著,聊起了考試期間的怪事。柳道全說他自己會試那年,隔壁號舍的考生半夜忽然大喊大叫,說是看見有人在巷子裡走,士兵來查了,什麼都沒有。第二天那個考生沒來,聽說是發了高燒,被家人接走了。

“也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柳道全嘆了口氣,“會試三年一次,錯過了就要再等三年。三年又三年,人的一輩子能有幾個三年?”

石子昂沒有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謝易猶豫了一下,沒有把號舍裡遇見影子的事告訴柳道全。不是不信任他,只是覺得這種事說出來,柳道全大概會擔心。

吃完飯,柳道全結了帳,帶著他們下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個穿著竹青色直裰的年輕人從樓下上來,差點跟柳道全撞個滿懷。那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清瘦俊秀的臉,看著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但眉眼間仍有一種未盡的少年氣。

“柳大人。”那人朝柳道全拱了拱手,目光掃過石子昂,最後落在謝易身上,停住了。

謝易也看著他。他認出了這個人。

莫不凡。皇商莫家的二郎君。謝易上一次見他,是在白嶠縣的義莊,那時候謝易才三歲多。

那時候莫不凡的四叔莫懷周意外在白嶠縣身故,這個年輕人大老遠跑來替他四叔扶靈,卻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險些讓假扮他四叔遺孀的阿皎奪走了屍體。

而阿皎之所以這麼做其實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那莫懷周是被她嚇死的。

阿皎問金蟾大壯借用了定魂珠,保莫懷週二十日屍身不腐,自己則遠渡東海仙山取來了仙露想要救活莫懷周。卻不料還未將人救活,便與來義莊認領遺體的莫不凡一行人撞上。

後來,謝易從河伯大壯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決定出手相助。他主動找到了莫不凡,糅雜《白蛇傳》的設定,編造了一個“女妖暗戀凡人,但凡人意外身死,女妖為救心儀之人去天界崑崙山求取仙露”的悽美愛情故事。

莫不凡相信了謝易編造的故事,也相信了自家四叔還有救這件事。於是阿皎這才得以成功接近莫懷周的屍體,用仙露救活了他。

雖然彌補了自己的過失,但阿皎到底還是受到了天界的責罰——鎮守白嶠河,不得擅自離開。

好在她如今成功化蛟,也成了地地道道的“白嶠河神”了。

至於莫不凡,離開白嶠縣後,兩人之間的交集漸漸減少。不過每隔一年,他還是會寫信並寄來銀兩專門求取他畫的護身符。

但像這樣面對面的交談兩人之間卻是許久不曾有過了。

謝易也沒想到這麼快就會在京城再次見到他。

莫不凡顯然也認出了謝易。他的眼睛勐地一亮,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快步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拱手彎腰,行了一個很深的禮。

“小高人!真的是您!”莫不凡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我聽說您來京城參加會試,一直想去拜見,又怕打擾您備考。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真是巧了。”

柳道全和石子昂都愣住了。他們看著莫不凡——這位在盛京城商界唿風喚雨的莫家二郎君,對著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彎腰行禮,嘴裡還叫著“小高人”,怎麼看都覺得有點不太真實。

謝易倒是很平靜。他側身讓了半禮,伸手虛扶了一下:“莫二郎君客氣了。好久不見。”

莫不凡直起身,目光在謝易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他的變化。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很久不見的老友才有的親切,還有幾分真心的敬佩。

“小高人,您長高了不少。上回見您,您才這麼高——”莫不凡在自己腰的位置比劃了一下,“現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謝易說:“莫二郎君倒是沒怎麼變。”

莫不凡笑了笑,轉頭看向柳道全和石子昂,拱了拱手:“柳大人,這位是——”

柳道全介紹道:“這位是石郎君,玉瓷縣石家的大郎君,也是來參加會試的。跟小——跟易之是同窗。”他差點跟著叫“小高人”,硬生生改了口。

說起來柳道全與這位莫家二郎君相識也是機緣巧合。那是在他入職翰林院後不久,有一次他去莫家的筆墨鋪子買筆恰好遇上了在鋪子裡盤帳的莫不凡。也不記得具體是因為什麼話題,兩人竟聊了起來,還聊得頗為投緣。這一來二去的,也算是熟識了。

莫不凡又朝石子昂拱了拱手:“石郎君,幸會。”他的態度很客氣,但比對謝易的時候少了幾分熱切。

寒暄了幾句,莫不凡看了看謝易,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小高人,您今晚若是有空,我想請您吃頓便飯。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跟您敘敘舊。”

謝易想了想,說:“今晚我有事。改日吧。”

莫不凡沒有失望,反而很自然地點了點頭:“那改日我讓人送帖子給您。您住在哪裡?”

謝易說了地址。莫不凡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小木牌,上面刻著莫家的標記,雙手遞過來:“小高人,這是我的名帖。您在京城有什麼事,隨時讓人拿著這個來莫家的鋪子找我。莫家在京城雖然不算什麼,但鋪子多、人手多,跑跑腿的事還是能辦的。”

謝易接過名帖,收進袖子裡:“多謝莫郎君。”

莫不凡又朝柳道全和石子昂拱了拱手,說了一聲“改日再會”,然後側身讓開路,等謝易先下樓,他才跟在後面,一直送到酒樓門口。直到謝易上了馬車,他還站在臺階上,目送著馬車拐出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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