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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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道全一路上都沒說話。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轉頭看著謝易:“易之,他為什麼叫你'小高人'?”
謝易想了想,說:“他以前遇到過一些事,我幫過他。”
“什麼事?”
“不復雜。就是給了他一道護身符。”
謝易沒有細說,但柳道全卻瞬間瞭然。記得當初羅大人即便調任到府城當知府都不忘在臨走前向謝易求取護身符,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想著,拍了拍謝易的肩膀,說:“行。你忙你的,我先回翰林院了。”
柳道全走了之後,石子昂才開口:“你過去給過莫二郎君護身符?”
“嗯。不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謝易沒有多說,石子昂也沒有追問。
兩個人回了小院。周嬸已經燒好了熱水,讓他們洗澡換衣裳。謝易洗完澡,換了乾淨衣裳,坐在書房裡,把莫不凡的名帖放在桌上。名帖是檀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上面刻著“莫不凡”三個字,字跡瘦勁,像是他自己寫的。
石子昂坐在對面,手裡拿著刻刀和一塊木頭,慢慢地刻著什麼。
“石兄,你不好奇?”謝易問。
石子昂頭也沒抬:“好奇。但你不說,我就不問。”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四叔以前在白嶠縣出過事,我爹幫過忙。我那時候還小,跟著跑跑腿。後來他離開的時候,我給了他一道護身符。那道符救過他的命,所以他才稱唿我'小高人'。”
隱掉一些不能說的內容,謝易這話也算不上撒謊。
石子昂刻完了一刀,把木屑吹掉,舉起手裡刻的東西——是一朵小小的二月蘭,還沒刻完,但花瓣的形狀已經出來了。
“你幫過的人,都會記得你。”石子昂說,“不是因為你幫了他們多大的忙,是因為你幫他們的時候,沒有想過要他們回報。”
謝易看著石子昂手裡那朵木刻的二月蘭,默了默道:“倒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偉大,他後來年年寫信並寄來銀兩求取護身符,我還是收取了回報的。”
“這有什麼關係?”
石子昂把花放在桌上,目光清澈平靜,“買賣雙方自願,這不是很正常嗎?就算是去廟裡求平安福,也得上炷香,捐點香火錢呢。”
“……”謝易:“你說得對。”
第二天,莫不凡的帖子就送到了。帖子寫得十分恭敬,不是“恭候大駕”,而是“恭請小高人蒞臨”。時間定在三月十八,酉時,地點還是醉月樓,但這次寫明瞭“二樓牡丹廳”,是醉月樓最好的雅間。
三月十八,酉時,謝易一個人到了醉月樓。他沒有帶石子昂,因為帖子只寫了他一個人的名字。小二領著他上了二樓,牡丹廳的門開著,莫不凡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銀灰色的絲絛,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比上次見的時候更正式一些,但又不顯得刻意。
“小高人,請進。”莫不凡側身讓開,等謝易進了門,他才跟進去,親自替謝易拉開椅子。
桌上擺了八道菜,還有一道燕窩羹,一壺碧螺春。莫不凡坐下來,親手給謝易倒了一盞茶,給自己也倒了一盞。
“小高人,我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莫不凡端起茶盞,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朝謝易舉了舉,“這些年走南闖北,多虧有您的護身符護著,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先前一直想當面謝您但到底山高路遠總是尋不到合適的機會,今日總算得以當面一見了。”
謝易也跟著站起身舉起茶盞,回敬似的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清新宜人。
“莫郎君不用客氣,那些符都是你花錢買的,我也不過就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罷了。”謝易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菜。
莫不凡搖了搖頭:“小高人,您莫要謙虛。您不知道,年前我在回京的途中遇到了山匪,刀砍過來的時候,您給我的符炸開一道金光,那劫匪被彈出去好幾丈遠。要是沒有那道符,我早就沒命了。”他的語氣真誠,沒有半點客套。
兩個人吃了飯,喝了幾杯茶,聊了一些閒話。莫不凡問了謝老九的身體,問了謝易會試考得怎麼樣。謝易一一答了。莫不凡沒有問那些太私人的問題,也沒有再提當年的事,只是偶爾說一兩句“您要是有什麼需要,隨時讓人來找我”。他的語氣始終是恭敬的,但不是那種低三下四的恭敬,而是對一個人發自內心的尊重。
吃完飯,莫不凡送謝易到樓下。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不是僱的,是莫家自己的車,青帷翠蓋,拉車的馬是棗紅色的,鬃毛油亮。
“小高人,”莫不凡站在車旁,親自替謝易掀開車簾,“等殿試結束,我再請您和石郎君還有柳大人一起吃飯。”
謝易上了車,掀開車簾,看著站在路邊的莫不凡。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朝謝易拱了拱手,一直等到馬車拐出巷口,才放下手。
馬車穿過幾條街,到了巷口。謝易下了車,遠遠看見石子昂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在看。
看見謝易回來,他把書放下,問了一句:“吃了?”
“吃了。”
石子昂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院子。
謝易跟在他後面,進了書房,把莫不凡送的一方端硯從錦盒裡拿出來,在燈下看了看。硯臺的石質細膩溫潤,雕著松鶴延年的紋樣,背面刻著四個字——“惠風和暢”。他把硯臺收進書箱裡,跟墨臨的手札放在一起。
窗外傳來盛京的暮鼓聲,沉沉的,在春風裡飄蕩。
謝易從書箱裡拿出紙筆,給謝老九寫了一封信。信裡說了會試考得還行,說了石子昂很照顧他,說了柳道全請他們吃飯,說了莫不凡也請了他,還送了硯臺。紙短情長,許多有關生活瑣碎的細節寫不下,謝易只能匆匆停筆。
這些事,等回去了當面說更好。
信寄出去之後,日子就慢了下來。謝易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周嬸做的早飯,然後跟石子昂在書房裡喝茶看書,偶爾出去逛逛。
石子昂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副圍棋,兩個人沒事就下一盤,各有勝負。謝易的棋是墨臨教的,路子野,不按常理出牌。石子昂的棋是正經跟先生學的,規規矩矩,但有時候會被謝易帶偏。
石子昂輸了棋也不惱,把棋子收了,說“再來”。
謝易覺得石子昂這個人,輸得起。
四月初一是謝易的生日。
早上起來,周嬸端了一碗長壽麵放在他面前,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石子昂站在旁邊道一句:“生辰快樂。”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紙包,放在桌上。
謝易開啟紅紙包,裡面是一支毛筆,筆桿是竹子的,上面刻著兩個字——“易之”,正是謝易的表字。
從字跡來看,應當是石子昂親手刻的。
“謝謝石兄。”謝易把筆收好。
石子昂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書房。謝易坐在桌前,端起長壽麵,先喝了一口湯。
鮮。
周嬸的手藝不如謝老九,但這一碗麵,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湯都喝完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1章
四月初五, 柳道全休沐,約謝易和石子昂來自己家做客。左右也無旁的要事,二人便欣然應邀前往。
上門做客也不好空手去, 石子昂便帶了一個玉蘭陶瓷筆擱, 謝易則去花市抱了一盆茉莉花。眼下正值茉莉花的花期,也算是為柳師兄的屋子添添香氣。
柳道全的住處離翰林院不遠,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黑漆木門,門楣上刻著“柳宅”兩個字。裡頭正房三間,東邊是臥室,西邊是書房,中間是堂屋。宅子雖小但乾淨整潔,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在定期打掃。
一進門,柳道全便讓他們倆坐下休息,自個兒則鑽進了灶房忙活起來。
雖有君子遠庖廚的說法,但柳道全卻不忌諱這些。只繫著圍裙在廚房裡搗鼓,很快便出了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蔥燒豆腐、一條清蒸鱸魚,還有一鍋排骨湯。賣相雖然一般,但味道居然不錯。
“師兄,你什麼時候學的做飯?”謝易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
柳道全說:“來盛京後學的。沒辦法,盛京居大不易。自己做不僅省錢,還能想吃什麼做什麼。”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給石子昂也倒了一杯,輪到謝易時卻只倒了一杯茶,“易之, 你還沒到能喝酒的年紀,還是喝茶吧。”
謝易端起茶杯,沒說什麼。
三個人吃著喝著,聊起了會試的題目,聊起了翰林院的趣事,聊起了盛京的吃食。柳道全說翰林院隔壁有一條巷子,裡面有一家賣滷煮的,味道絕了,下次帶他們去吃。
石子昂說他在國子監附近的筆墨店淘到了一塊假墨,但用起來還行,柳道全哈哈大笑,說“假墨也是墨,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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