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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正要閉門謝客的神運算元不由一頓,隨後面露喜色。

好傢伙,竟然答應了?

斂卻了面上的狂喜,他神色淡然地轉過身來,對著來人執禮頷首道:“如此,那貧道就勉力一試吧。”

“還請福主稍等片刻,容貧道做些準備再同您一道去看看那妖邪。”

見神運算元終於鬆口,張柳氏這才放下心來。但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令人牙癢的惱怒。

真是個死要錢的道士!

罷了。若他真能除去那妖怪,那這一兩銀子花也就花了吧。權當她花錢消災了!

另一邊,神運算元回屋匆匆換上法衣,又從裡到外拾掇了一番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位法力深厚的道長,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符篆三清鈴等法器跟著張柳氏出了門。

神運算元心想這老嫗的兒媳八成是發了癔症,所以才會被她當成妖物上身。反正妖物本身就不存在,那他只需要做做樣子,讓驅邪法事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即可。

就算沒把人治好那也不關他的事,畢竟他從一開始就說過這妖物不好對付,自己也只是勉力一試罷了。

於是,主顧之間各懷鬼胎,就這樣回到了張家坳。

*

“娘怎麼出門這麼久還沒回來?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張泉揹著手在屋子裡兜兜轉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早知道這樣白日裡就應該讓你跟著她的。”

身後的於秀蓮沒有答話。不滿於妻子的沉默,張泉憤憤轉過身正欲質問,卻不由怔住。

只見於秀蓮端坐在鏡前,手持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如黑絲緞般的頭髮。一雙手潔白如玉,映襯著指尖的蔻丹愈發鮮紅似血。

張泉從未如此細緻地觀察過自己的妻子。先前發現妻子突然變漂亮的時候他並未深想緣由,只當她開始注重打扮了而已。直到眼下家中只餘下他們兩人的時候,那些被他有意無意忽略的細節這才重新浮現出來。

他記得於秀蓮的膚色一直都是暗啞的,粗黃的。一雙手因為常年操持家務的緣故所以並不像那些在家中受寵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家那般細嫩。

可與記憶中的情況不同,眼前這雙手卻光潔柔軟細皮嫩肉的。

這壓根就不可能是一個農村婦人的手!

回想起這段時間妻子一反常態的體貼入微溫聲軟語,他突然間產生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一個人能夠突然之間變化這麼大麼?就好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心中微動,他的視線從於秀蓮的身上移到了對面的銅鏡。

只見銅鏡裡坐著一位絕世美人,雲鬢烏髮,膚色如玉,一舉一動都帶著惑人的風情。

似乎注意到他在看自己,鏡中的美人掀起了眼皮斜眼瞟了過來。殷紅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美麗但卻令人膽寒的笑意。

那並不是於秀蓮的臉。

面對如此詭異的景象,張泉只覺得體內的血液就像是突然間凝結住了一般渾身發冷。

“妖……有妖怪啊——!”

恐懼成為了壓垮內心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張泉驚叫著不管不顧地衝出了屋子,生怕慢一秒便會被那鏡中的妖物剖開肚腸,挖心掏肺。

就在他慌不擇路地跑出門的同時,另一邊的張柳氏與神運算元也恰好抵達了張家坳。

見到他一副驚惶不已的模樣,張柳氏心下一緊:“出什麼事了?”

見到親孃,張泉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將內心的恐懼訴諸於口——

“有……有妖怪!家裡有妖怪!”

像是怕他娘不相信,他又慌忙補上一句:“我親眼看見的!那妖怪就在鏡子裡!秀蓮定是被那妖怪給上身了!”

張泉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因此在說話時並未刻意壓低音量。眼下正值大年初一,村裡人大多都在走親訪友沒有出門忙活計。

這鄉間地頭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會惹得人盡皆知。眼下這張泉家出了事,甚至還牽扯上了妖怪,這就很難不讓人產生八卦之心。一時間,不少路過的村民紛紛伸長了脖子。

另一頭的張泉仍然無知無覺,無視著親孃遞來的眼神瘋狂訴說著心中的畏懼。直到他娘重重一咳,他這才注意到一旁身穿法衣的道長,一時間恍然大悟。

合著他娘早就看出不對勁了,所以今日才會硬扛著腰傷也要出門上香。

她這是以上香的名義去請高人來家裡收妖了啊!

想著,張泉忙不疊催促:“道長,您趕緊去家裡看看吧!”

與張泉的慶幸與欣喜不同,此時的張柳氏感覺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她原本想要悄悄的帶人回家處理那妖物,沒曾想張泉竟然把事情搞得這麼大,眼下村裡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了。

更要命的是眾目睽睽之下,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身穿法衣的神運算元,這下即便她有心掩飾也沒法讓旁人相信張泉說的都是胡話。

空氣裡,窸窸窣窣的傳來了村裡人的議論聲——

“嚯,竟然還請了道士?張泉家真的鬧妖怪啦?”

“什麼妖怪?”

這人一看就是才過來的,對於前因後果並不知情。於是那些打從一開始就在邊上觀望的人便將剛才發生的事重新轉述了一遍。

當然,同一件事經過旁人的轉述自然免不了添油加醋,於是關於張泉家鬧妖怪的事便又增添了幾分玄幻色彩。

什麼張泉家的媳婦被妖怪吃了,那妖怪披著張泉媳婦的皮混入他家。昨日年三十,張柳氏與兒子兒媳吵架一事也是因為妖怪作祟云云。

很顯然,張柳氏早就發現了兒媳變成了妖物。所以才會藉著昨日的齷語撇開兒媳,今日一個人藉著上香之名跑去城裡請道士回來做法。

村裡人越傳越邪乎,哪怕還沒有搞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後果,這些人就已經發揮了充分的想象力,將故事的細節一一補全。

甚至還有人傳謠說眼前這位道人就是那雲龍山三清觀的天元道長。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神運算元極力繃著嚴肅的表情端著仙風道骨的派頭,眼簾低垂不言不語,絲毫沒有出面解釋自己真實身份的意思。

笑話,扯著虎皮拉大旗的機會可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眼下既然能蹭上雲龍山三清觀的名頭,不蹭白不蹭!

反正他不承認也不否認,怎麼想那是旁人的事,與他有何干?

聽見村裡人愈發離譜的傳言,張柳氏的臉都綠了。她很想把這些人通通臭罵一頓,但她不能。

最起碼現在不能。

那妖物的事一日不解決她的心裡就不踏實。當務之急得先將家中的事料理妥當,之後才能分出心神來對付其他。

“先回家再說。”

家醜不可外揚,張柳氏可不想讓其他人繼續看自家的笑話,於是連忙打斷喋喋不休的兒子推著人往回走。

注意到他娘遞來的眼神,張泉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過於激動在村裡引起了不小的動靜,於是連忙閉嘴。

妖怪假扮成小媳婦進了家門,婆母和丈夫請道士來驅邪除妖,這等異事可不是隨隨便便都能瞧見的。是以哪怕可能會挨柳嬸子一頓臭罵,張家坳的村民們也想跟過去看個熱鬧。

不過那些人倒也沒敢跟到人家門口。畢竟柳嬸子一張嘴跟塗了毒似的,他們可不敢輕易招惹。是以一群人拐去了隔壁的鄰居家,藉著他們家的牆頭偷偷觀望。

而此時,張泉和張柳氏已經無暇顧及外頭有人偷看的事了。

因為於秀蓮不見了。

*

“然後呢?”

白嶠縣,石橋邊的卦攤旁。謝易抓著一把炒蠶豆“嘎吱嘎吱”的吃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神運算元。

“所以這人到底是怎麼不見的?”

“這我怎麼知道?”

神運算元一臉沒好氣,連他們同村的人都沒見著張泉的媳婦,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說不準就是她自己跑了!”

“我早就猜到不可能有什麼妖怪。十有八九就是那婦人老眼昏花,她兒子的腦子有病!害得我大冷天白跑一趟。”

想起這事,神運算元就覺得氣得慌。本以為這一兩銀子不說十拿九穩也能得個一半兒吧?可現在倒好,竹籃打水一場空。別說一半了,連根毛都沒見著!

神運算元坐在卦攤前唉聲嘆氣,為自己開年後的第一單生意出師不利而感到遺憾。

本以為能得個開門紅,結果竟然遇上這種事,真不吉利!

感慨了一會兒,神運算元又將目光轉到坐在小馬紮上吃炒蠶豆的謝易身上。

“你爹眼下正忙著,你不想著幫你爹的忙怎麼還有心思跟我閒聊?”

就見謝易攤了攤手,“我爹的忙我想幫也幫不上啊。”

神運算元頓時語塞。

謝老九乾的都是替人收屍代辦喪儀的活計,謝易這麼點大的孩子能幫上什麼忙?

都怪這小子平日裡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竟讓他差點忘了他如今才不過三歲多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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