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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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運算元不再和他一個小孩子家家說廢話,只操心起今日的生計。年初二回孃家,家家戶戶都忙著走親戚,哪有功夫跑來算卦?
想到這兒,神運算元只覺得自己的頭髮又愁白了幾根。
再看看邊上無憂無慮吃著零嘴兒的謝易,神運算元不禁感慨:還是小娃娃好啊,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用不著操心今晚吃啥的問題。
謝易見神運算元為生意著急上火,便道:“您幹嘛不去寺廟道觀門口擺攤兒?那兒求神拜佛的人多,想要答疑解惑的人必定不少。”
“那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嗎?那種地方早就被人包圓了!”
神運算元嘆了口氣,“幹咱們這行都有行規,貿然跑去別人的地盤討飯吃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啊?”謝易往嘴裡丟了顆蠶豆“嘎吱嘎吱”的嚼著,含煳不清道:“保護費麼?”
神運算元語噎。雖然不知道謝易這小小的腦袋瓜裡怎麼裝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但也確實被對方給說著了。
這開店需要盤鋪子,不論是買還是租都得交錢。換成他們這一行自然也是如此。
若只是普通賣吃食的小攤小販也就罷了,算卦解籤人家寺廟道觀裡本來就有,若是連攤位費都不交就跑去人家山門口坐著那不就相當於砸場子嗎?
將其中的彎彎繞繞說給謝易聽後,謝易不由眯起了眼。
沒想到只是擺攤算命就有這麼多門道,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吃完了炒蠶豆,謝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託著兩腮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思緒漸漸飄遠。
本以為過年期間謝老九能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沒曾想今早縣城春風樓的龜公跑來請謝老九出面收屍。
大過年的將謝易一個人留在義莊,謝老九又不放心。本想送到葫公那兒去,結果他老人家又出門問診去了。於是便只得帶著謝易進了城。
不過春風樓到底是青樓,再加上又是去收屍,謝易一個小孩子家家的不方便跟,謝老九就將他暫時放在神運算元的卦攤這兒寄看。
想著,謝易不由幽幽的嘆氣。
也不知道謝老九那邊怎麼樣了。
*
謝老九幹收屍一行幾十年,見過不少死狀怪異的屍體。但給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的,迄今為止只有眼前這具。
不同於溺水浮屍的腫脹,也不同於死於兇案那些鮮血淋漓的屍體。眼前的女屍身上並無明顯的外傷,膚白如玉,雙唇不點而朱,雙目緊閉,嘴角上揚掛著一抹淺笑。看起來像是在睡夢中死去,並且死前做的還是個美夢。
“紅棠!我的兒!好端端的你怎麼就死了呢?”
遠處,鴇母金媽媽甩著帕子捶胸頓足,彷彿真的在為這位死去的“女兒”傷心難過似的。
然而樓裡的人都知道,金媽媽此番情狀三分真七分假,說不捨那確實有,說難過倒也不見得。畢竟最近這些時日,紅棠的表現實在古怪,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覺竟突然對著鏡子梳妝,那陰森森的模樣都把客人都嚇跑了好幾撥。
金媽媽本以為紅棠這是犯了癔症想要請大夫替她瞧瞧,結果卻遭到了對方的強烈反對。母女倆爆發了一陣激烈的爭吵後便不歡而散。
因為紅棠夜裡表現怪異,是以這些日子金媽媽都不敢讓客人留宿在她屋中。可即便金媽媽再小心,樓裡的生意還是受到了影響。
紅棠的脾氣變得愈發怪異,整個人就像是換了一個芯子,與從前愛說愛笑的模樣截然不同。大傢俬底下都在懷疑她會不會沾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眼見著生意愈發不景氣,金媽媽便想請人來樓裡做法。可沒曾想還沒付諸行動,這紅棠就死在了屋子裡。
官府的人今早已經來過了。經仵作查驗,排除了毒殺,自殺和他殺,這紅棠應當是死於心悸。
聽到這樣的答案,別說謝老九這個見慣了屍體的義莊守莊人了,就連金媽媽也不敢相信。
紅棠這面帶微笑的樣子哪裡像死於心悸的樣子?
要知道那些因心疾而亡的人大多面色蒼白、大汗淋漓,看起來痛苦不已。絕不可能像她這樣面帶笑容的死去!
除非她的高興死的,否則根本無法解釋!
然而因為紅棠被人發現的時候屋內房門緊閉,窗戶關死沒有任何出入的痕跡。再加上死亡當時樓裡的其他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所以紅棠的死最終被定性為突發心悸意外死亡。
像紅棠這樣自小被賣進青樓的窯姐兒自然是不可能有家人上門認領屍體的。是以,她的後事都由春風樓的人來處理。
但春風樓到底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也不可能給她辦什麼葬禮。於是,死去的紅棠就被搬上了一輛木板車蓋上白喪布從春風樓的小門拉了出去。
謝老九接完了差使要將屍首送去城外下葬,謝易便同神運算元告別跟著謝老九一道出了城。
木板車轆轆地在泥巴地上行駛,謝易跟在謝老九的身旁同他說起不久前神運算元告訴他的故事。
在得知那戶人家與葫公大年三十看診的那戶人家是同一家時,謝老九不由吃了一驚、
“這天底下竟有這麼巧的事?”
“可不是嘛。”謝易圓乎乎的小臉繃得一臉嚴肅,“依我看就是那戶人家的婆婆做人不地道,所以兒媳婦才跑了。什麼妖怪上身請道士做法,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為的就是維護自家顏面。”
比起兒媳婦被妖怪吃了,妖怪披著人皮假扮兒媳,那還是兒媳受不了婆婆的磋磨偷偷跑路更讓人丟臉。
父子倆正唏噓著,突然間車輪壓到了路中央一塊石頭。一陣顛簸,白布裡垂下了一隻手。
只見那手膚白如玉,指間的蔻丹殷紅似血,就像是二月怒放的紅海棠。
“怎麼掉下來了?”
謝老九停下腳步,將屍體的手放回去。就在這時,空氣裡飄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幽香。
“咦?”
“怎麼了?”
“爹,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好香啊。”
謝老九細細嗅了嗅,突然間將目光對準板車上的屍體,不以為然:“應該是這位姑娘身上的味道吧。”
姑娘家都喜歡用胭脂水粉和薰香,更別提這春風樓裡的姑娘了。
謝易聞言皺了皺眉。
是這樣嗎?
可是他總覺得這味道不太像是胭脂水粉,反倒更像是海棠花香。
先前他曾在一位鄉下老婦的身上聞到過類似的香味,不過她身上的味道遠遠沒有眼前這具女屍身上的香味濃郁。
……是巧合嗎?
冥冥中,謝易總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麼。
*
正月本該是其樂融融的好日子,然而因為紅棠的突然暴斃,春風樓上下不由蒙上了一層陰影。
“真晦氣!”
金翠香朝著門外啐了一口,隨即吩咐底下人將紅棠的屋子徹底清掃一遍,將一些不用的東西都扔了。
“媽媽,這些東西還要嗎?”
丫鬟小環捧著一疊衣物首飾走過來。這些東西都是紅棠生前用過的。
作為春風樓的頭牌姑娘,在沒犯病前,紅棠可是金媽媽的心頭寶。一有什麼好東西都緊趕著往她屋裡送。如今紅棠人才剛沒,金媽媽就差人將屍體拖去了城外,迫不及待將有關紅棠的一切痕跡全部清掃乾淨,全然不復當初視其為眼珠子的稀罕模樣。
人走茶涼,不外如是。
“要!怎麼不要?”
金翠香柳眉倒豎,“你當銀錢是大風颳來的?這些可都是好東西!趕緊收起來!”
小環怯怯說是。正要將東西收去庫房,卻又被金翠香叫住。
“等等。”
就見金翠香將裡頭的金銀首飾挑揀出來,道:“首飾留下,剩下的這些衣物都燒了吧。”
話雖如此,但臉上的肉痛卻清晰可見。
這可都是從府城來的好料子!江南最好的絲織坊出品。拿去給紅棠裁成新衣不過月餘,上身都沒幾回,如今全都打水漂了。
然而再怎麼捨不得銀錢,眼下金翠香也不得不忍痛將其燒燬。
她的春風樓可是做生意的地方,留著死人的衣服不是自找晦氣麼?
首飾倒不要緊,都是真金白銀做的,大不了日後拿去融了重打依舊能用。
聽了金媽媽的吩咐,小環從善如流地抱著東西退下。
除了紅棠穿過的衣服,還有她蓋過被褥,屋子裡用過的紗帳如今全都被撤了下來。
眼下這些東西都堆在後院,就等著被人丟進火堆裡焚燒。不燒也沒辦法,畢竟留著也沒用,樓裡的姑娘不會用一個死人用過的東西。
拿出去賣就更不可能了。到底是窯姐兒用過的東西,又是死人的遺物,正常人嫌晦氣根本不會買。拿去典當行勢必被壓價,根本當不了多少銀子,血虧!
金媽媽可不想白白便宜典當行,否則以她鑽進錢眼裡的個性拿出去賣也比扔火堆裡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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