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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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柳道全把碗筷收了,泡了一壺茶,三個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院子不大,但種了一棵石榴樹,還沒開花,葉子綠油油的。
就這樣喝著茶,悠閒地聊著天,一轉眼太陽慢慢西移了。二人起身告辭,柳道全送他們到門口。
謝易和石子昂沿著巷子往外走。
望著緩緩下沉的夕陽,謝易眯起眼。不由感嘆:“真好啊。”
只是像這樣閒適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放榜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十。
初九那天晚上,謝易沒睡好。不是因為緊張,是隔壁有人在吵架,吵到半夜,後來被周嬸罵了一頓,才消停了。
初十天還沒亮,石子昂就來敲門了。謝易已經起了,正在系儒衫的帶子。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一起出了門。
路過李記麵館的時候,石子昂說:“時間還早,要不先去吃碗麵再去看榜吧。”
謝易說好。麵館裡坐滿了人,都是來看榜的考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地吃麵。石子昂找了張角落裡的桌子,要了兩碗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謝易聞著那熟悉的骨湯香味,忽然覺得餓了。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麵湯,不過即便如此麵湯還是有些燙,他下意識的皺了皺眉。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石兄,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謝易放下碗。
石子昂想了想,說:“如果會試過了就等殿試,如果中了進士,就等著吏部銓選。如果不中,就回去等下一科。反正再不濟也是個同進士。”
“你肯定能中。”謝易說。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端起麵碗繼續吃。
面吃完,石子昂把那碗湯喝得乾乾淨淨,放下碗,從袖子裡摸出手帕擦了擦嘴。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條斯理,但謝易注意到他擦嘴的時候手指有一點抖。只有一點。
吃完麵,付了錢,兩個人出了麵館去了貢院。
貢院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有的考生是自己來的,有的是家人陪著來的,有的是僕從簇擁著來的。謝易和石子昂站在人群外面,沒有往裡擠。
謝易個子矮,踮起腳尖也看不見榜,但他不急。石子昂比他高,踮起腳看了看說:“還沒貼。”
兩個人站在路邊等了大約兩刻鐘。人群裡忽然一陣騷動,有人喊“貼了貼了”,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湧。石子昂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
他擠進入群,謝易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考生的臉——有的喜極而泣,有的面如死灰,有的面無表情,有的一遍一遍地擠進去看,好像看錯了似的。
謝易遠遠望著,紅紙黑字的榜單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開始往下掃,在第三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一直掃了很久,才在倒數幾行的位置停下來。
“謝易,江南東道明州府白嶠縣,會試第三名。”
“石子昂,江南東道明州府玉瓷縣,會試第一百三十六名。”
謝易看見了,擠到榜前的石子昂自然也看見了。一百三十六名,在會試錄取的近三百人中,算是中間的位置。但比起鄉試的四十五名,會試這個名次已經是拼盡全力了。三年苦讀,從明州府的舉子中殺出來,又在整個大雍朝的讀書人中佔了一席之地,哪怕名次靠後,那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石子昂轉身往回走,謝易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了一會兒,石子昂忽然說了一句:“一百三十六。能中就不錯了。”
謝易說:“嗯。會試能中的,都是各地州府的尖子。”
石子昂沒有接話,但他的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兩個人走在回巷子的路上,誰都沒說話。春天的風從護城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和柳樹新芽的苦香。謝易走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殿試好好考,名次還能再動一動。”
石子昂說:“嗯。你說的對。我這個名次,殿試要是答得好,能往前提不少。可要是答不好,掉到同進士裡也不是沒可能。”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謝易知道石子昂說的是實話。會試中了,只是第一步。殿試還要排一次名次,那才是最後的結果。而且殿試是在皇帝面前考,答得不好,會試的名次再高也沒用。
“石兄,你怕不怕殿試?”謝易問。
石子昂說:“不怕。怕也沒用。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吧。”
謝易覺得石子昂說得對。
兩個人回到巷口,遠遠看見周嬸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甜酒釀,笑眯眯地朝他們招手。她不知道從哪裡聽到的訊息,大概是隔壁老王頭從貢院那邊帶回來的。她一邊把甜酒釀往兩人手裡塞,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我就知道你們能中!謝郎君第三!石郎君也中了!了不得!了不得!”
她的聲音很大,半條巷子都聽得見。她大概沒記住石子昂的具體名次,也或許是不想提那個數字,只說“也中了”。
石子昂端著甜酒釀喝了一口,說:“周嬸,殿試還沒過。現在高興太早了。”
周嬸擺擺手:“殿試你們也一定能中!我老婆子看人準得很!”
謝易端著甜酒釀,站在棗樹底下喝。二月蘭已經開了好幾朵,紫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抖著。他想起去年在義莊,墨臨說“你要是能中進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謝易當時沒接話,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宗的——他連這具身體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但墨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說了一句:“你爹是謝老九。你光他的祖耀他的宗就行了。”謝易當時說“好”,墨臨就沒再說什麼了。
現在他中了會試第三名,離進士只差一步。他忽然很想告訴墨臨,可惜墨臨還在義莊的石麒麟底下,一切也只能等回去再說了。
接下來的日子,石子昂比會試前還認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書房裡默寫歷年的殿試策論,寫了改,改了寫,直到自己滿意為止。周嬸送進去的早飯常常涼透了才被想起來。謝易不像石子昂那樣緊張,他每天還是睡到自然醒,起來吃了早飯,去書房看一會兒書,然後出去走走。
莫不凡又來過一次信,問他殿試準備得怎麼樣了,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謝易回了一封信,說一切都好,不用麻煩。莫不凡又讓人送了一筐新鮮的水果和一包上等的茶葉。謝易把茶葉分了一半給石子昂,水果送給了周嬸,自己留了幾個橘子放在書桌上。
柳道全也來過兩次。第一次是散值之後繞路過來的,帶了兩本他當年殿試時用的參考書,說“也許有用”。第二次是休沐日,帶了一壺酒和一包滷煮,跟謝易和石子昂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
他喝了大半壺酒,靠在棗樹上看著天邊的雲,說了一句:“殿試的時候別緊張。聖上也是人,你把他當成一個讀書人就行了。”
石子昂問:“你當年緊張嗎?”
柳道全頷首:“緊張。手都在抖。但寫了第一個字之後就不抖了。”
謝易聽著,沒有接話。他把柳道全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
四月的京城一天比一天暖和。棗樹發芽了,二月蘭開了一大片,紫色的花瓣鋪在樹底下,像一塊花毯子。周嬸每天給花澆水,一邊澆一邊唸叨:“等你們中了進士,這花就開得更好了。”
石子昂有些無奈:“花跟中進士沒關係。”
周嬸說:“有關係。人逢喜事精神爽,花也一樣的。”
謝易覺得周嬸說得有道理,雖然從植物學的角度來說可能不太對,但他沒有反駁。
四月十五,殿試。天還沒亮,謝易就起來了。
他穿上了早就準備好的乾淨的儒衫,把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把該帶的東西都檢查了一遍。
石子昂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竹青色的直裰,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他平時穿的半舊衣裳精神了許多。
“石兄,你今天看起來不一樣。”謝易說。
石子昂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是新的。年前做的,一直沒穿。”
今天是殿試,穿新衣裳,也算圖個好兆頭。
兩個人出了門,馬車已經在巷子口等著了。
穿過幾條街,到了宮門外。外頭已經有幾十個人在排隊,都是會試中第的貢士,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默唸文章,有的在整理衣冠。謝易和石子昂下了車,在宮人的引導下走進了宮門。
宮殿很大,比明州府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殿試在太和殿舉行,貢士們按會試名次排列,魚貫而入。大殿內燭火通明,御座空著,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已經鋪滿了整個殿宇。
謝易的座位在第三排,石子昂的座位在大殿很靠後的位置——一百三十六名,已經快要靠近門檻了。謝易坐下來,把筆墨擺好,將那一方小巧的硯臺研磨得濃淡適中,筆尖蘸飽了墨,等著髮捲。
銅漏滴答滴答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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