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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殿外傳來一聲悠長的鞭響,然後是靴聲橐橐。太監尖細的嗓音由遠及近:“聖上駕到——”

所有貢士齊齊跪伏於地。謝易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石,視線所及之處,是前面那人袍角上細密的褶皺。他聽見龍袍曳過地面的窸窣聲,聽見御座方向衣料與木椅摩擦的輕響,然後是片刻的沉寂。

“平身。”

聖上的聲音要比謝易想象的要年輕。幼時他在白嶠縣就曾聽人說當今聖上正當盛年,勤政愛民,不好奢華,最看重實務之才。這些傳言謝易當時聽過便過了,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跪在這大殿之上,親耳聽見這個聲音。

“策問題目已發。諸貢士依題作答,不必拘束。”

卷子傳下來了。謝易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三道策問,第一道問吏治,第二道問河工,第三道問邊防。都是實打實的題目,沒有空泛的經義闡發,每一道都需要切實的見地和具體的方略。

謝易的目光在第三道題上停得最久——“北疆邊防策”。他想起在白嶠縣時讀過的那些邊防奏議,想起柳道全借給他的那本《九邊圖志》裡密密麻麻的批註,想起墨臨有一次漫不經心地說過:“守邊不在牆高壕深,在民心。民不為敵,邊自固。”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謝易閉了一會兒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平穩得像白嶠河的水。

他忽然想起墨臨說過的話:“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穩。不管遇到什麼事,心跳都不亂。”

謝易當時想說“心跳亂了你也聽不見”,但他沒說。現在想想,墨臨說得很對。他確實不太容易緊張。

就這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謝易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寫著寫著,周遭的一切都淡去了。他聽不見隔壁貢士的唿吸聲,感覺不到從殿門灌進來的穿堂風,甚至連手腕隱隱的痠痛都察覺不到。他只知道要把自己想到的每一條都寫清楚、寫透徹,讓閱卷的人一看就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御座上的皇帝已經注意他很久了。

皇帝今日沒有坐在簾後,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御座上,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幅名冊。他逐行看下去,目光在“謝易,江南東道明州府白嶠縣,年十三”這一行上停了片刻。

十三歲的貢士,會試第三名,這是他今年殿試名單上最年輕的一個名字。他從御座上站起來,身邊的太監本能地伸手要扶,被他輕輕擋開了。

皇帝沿著御階走下來,靴子踩在金磚上,聲音極輕,但還是被前排的幾個貢士聽見了。他們不約而同地繃直了背,握筆的手指微微發僵。

謝易沒有抬頭。他正在寫邊防策的結語,寫到“以守為正,以戰為奇,以民心為長城”一句,筆鋒正酣,渾然不覺有人走近。

皇帝在他身後站定了。

他沒有出聲,只是微微低下頭,看這個十三歲少年寫在捲紙上的字。字不算頂尖,但結構穩當,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不潦草不花哨,跟他的人一樣。

皇帝看了一會兒策論的開頭,又看了一會兒中間,目光在“河工宜專其責,以三十年不遷之官,成一勞永逸之事”一句上停了片刻。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謝易的側臉。少年垂著眼,眉頭微蹙,筆尖懸在紙上,似乎在斟酌下一個字。他的睫毛很長,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皇帝沒有打擾他,看完了他寫的幾行字,直起身,輕輕走回了御座。他坐下來,對身邊掌卷的大臣低聲說了一句:“那個叫謝易的,卷子單獨放,朕要親自看。”

掌卷大臣低聲應了。

策論答完後,卷子連同草稿一併封存。貢士們魚貫退出大殿,在宮門外等候。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高聲喧譁。殿試雖已結束,但禮部的人還在裡面收卷、煳名,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出差錯。

在宮門外站了大約兩刻鐘,掌卷大臣這才出來告訴眾人可以回去了,三日後聽旨。

謝易和石子昂隨著人群往外走。夕陽正好落在宮牆的黃色琉璃瓦上,金光燦燦的。

石子昂:“答得怎麼樣?”

謝易:“還行。”

石子昂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回到小院,周嬸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四喜丸子、蔥燒豆腐、炒時蔬、紅燒蹄髈、一大鍋排骨湯,還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鹹菜。柳道全也來了,站在桌前笑眯眯道:“考完了,不管中不中,先吃了再說!”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柳道全給每人倒了一杯酒,連謝易都給倒了一杯。謝易舉起酒杯,跟兩人碰了一下。

酒是莫不凡送的秋露白,入口綿柔,不辣不衝。謝易喝了一小口,覺得喉嚨裡暖洋洋的。他又喝了一口,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柳道全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天邊的晚霞。

“易之,”柳道全忽然說,“你以後要是留在京城,咱們可以經常聚聚。”

謝易說:“還不知道能不能中呢。”

柳道全笑了:“你肯定能中。我當年會試也是第三名,殿試中了狀元。你第三名,殿試怎麼著也得比我強。”

石子昂在旁邊說:“柳大人,您這是誇他還是誇您自己?”柳道全哈哈大笑。

謝易端著酒杯,看著滿桌子的菜,看著石子昂微微彎起的嘴角,看著柳道全臉上的笑紋,忽然覺得,不管殿試結果如何,他在京城這兩個多月,沒有白來。

他把酒杯放下,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又圓又亮。棗樹底下,二月蘭的紫色花瓣在月光下變成了淡藍色,安安靜靜的,像在做夢。

謝易吃飽了,靠在椅背上,聽著石子昂和柳道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周嬸在收拾碗筷,一邊收一邊哼著小曲,不知道是什麼調子,但聽著讓人想睡覺。

他閉上眼睛,想著今晚要寫一封長長的信給謝老九,告訴他殿試考完了,感覺還行。告訴韓菘藍,他在京城很好,不用惦記。還有告訴湯圓,別偷吃太多魚乾。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謝易不知道的是,此時閱卷房裡,考官們正在為他的卷子爭論不休。

幾位閱卷大臣圍坐在長案前,傳閱著前十名的卷子。謝易的卷子傳到最後一位大臣手中時,那人捋著鬍鬚,半天沒有說話。 “此子年方十三,策論已臻此境,假以時日不可限量。”

“第三道邊防策,條陳十事,件件切中時弊。不像是十三歲孩子寫的,倒像是去過邊關的老兵。”

“不通實務的學究寫不出這樣的策論。此子未來堪當大任。”

但也有人持保留態度:“文采稍遜,不如第二名,但勝在見識老道。”

“十三歲的孩子,再歷練幾年,文章必大有進境。”

爭論不休,最後呈到皇帝面前的擬排名是第二。皇帝看了前十名的卷子,又看了讀卷大臣們寫在上面的評語,將謝易的卷子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此子可堪大用。”他不容置疑地說了一句。

擬排名就這樣被改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2章

殿試放榜在四月十八。這中間三天的時間, 謝易和石子昂除了等待,別無他事。

石子昂閒不住,每天還是早早起來去書房, 但他不再默寫策論了, 而是開始整理這幾個月讀書的筆記。厚厚幾大本,用線裝訂得整整齊齊, 每一頁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謝易問他整理這些做什麼,石子昂說:“帶回去給石子毅。再過幾年他也要考童生試了。”

謝易這才想起石子昂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今年大概十五歲左右。石子昂雖然跟繼母關係不好,過去也跟這個弟弟一直關係平平。但如今父母都已經死了,石子毅在石家能依靠的,只剩下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或許是因為知道母親曾經害過大哥,心中有所愧疚,這三年來,他對石子昂的態度也變得愈發恭敬,兄弟倆的關係倒是比過去和緩許多。

這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都是相處出來的, 關係一旦破冰,後面的一切便水到渠成了。即便如今二人的關係依舊沒能達到好到穿一條褲子的程度,但也比形同陌路反目成仇強。

“他功課怎麼樣?”謝易問。

石子昂合上筆記, 想了想說:“一般般。倒不是笨就是有點懶。”

他頓了一下, 把筆記用布包好,放進箱子裡,“但懶人有懶人的福氣。我不逼他, 他願意學就學,不願意學就繼承家業。石家總要有人管。”

謝易點了點頭。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不, 他沒有弟弟。他是謝老九從亂葬崗撿回來的,沒有兄弟姐妹。但他有謝老九,有韓菘藍, 有葫公,還有湯圓、驢打滾、大壯、阿皎、河伯他們。雖然不是親人,但也跟親人差不多了。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棗樹上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二月蘭開到了尾聲,花瓣開始往下落,鋪了一地紫色。周嬸每天掃一遍,第二天又落一層。她說:“花開花落,一年又一年。你們明年這時候還在不在京城,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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