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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昂說:“不管在不在,都會給您寫信。”

周嬸笑著擺擺手,轉身去廚房給他們煮紅豆羹了。

三日轉瞬即過。傳臚大典那日,天才矇矇亮,謝易就起來了。他穿上了嶄新的進士巾袍——這是禮部提前發下來的,靛色的袍子,黑色的紗帽,帽上插著一對金花。石子昂也穿戴整齊,兩個人站在院子裡互相看了看,石子昂伸手替謝易扶正了帽上的金花,說:“走吧。”

宮門外已經站滿了人。三百名貢士按會試名次排列成隊,謝易站在第三排靠前的位置,石子昂站在很靠後的地方。天色漸漸亮了,宮門緩緩開啟,兩隊禁軍肅然而出,分列兩側。有禮官高聲唱道:“進——!”

三百名貢士魚貫而入,穿過一道道宮門,來到太和殿前的廣場上。廣場上已經擺好了香案和詔案,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御座設在太和殿的簷下,黃羅傘蓋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謝易站在佇列中,低著頭,餘光能看見左右兩側的同科貢士有的在微微發抖,有的一動不動,像是僵住了。

終於,殿外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聖上駕到——!”

所有貢士齊齊跪伏於地。謝易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石,聽見御座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宣——新科進士名冊!”

禮部尚書展開一卷黃綾,聲音洪亮地念了起來。他念的不是名次,是每個人的籍貫和姓名。從一甲開始念。

“一甲第一名——謝易,江南東道明州府白嶠縣人。”

那聲音在廣場上回蕩,謝易跪在地上,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心裡反而平靜了。他抬起頭,看見御座方向有一個人影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朝這邊看了一眼。他沒有看清那人的臉,但他知道那是皇帝。

“一甲第二名——劉文遠,江南西道洪州府建成縣人。”

“一甲第三名——陳明章,湖廣武昌府江夏縣人。”

禮部尚書唸完了前十名,又唸了二甲、三甲。三百個人的名字唸了將近半個時辰。謝易跪得膝蓋發麻,但他不敢動。石子昂的名字在二甲第七十三位,唸到的時候,謝易豎起耳朵聽了,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唸完最後一個人,禮部尚書合上名冊,退到一旁。又有太監尖聲唱道:“一甲第一名謝易,進殿——!”

謝易站起來,低著頭,快步走進太和殿。殿內香菸繚繞,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御座上的皇帝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不怒自威。謝易走到御座前,叩謝君恩。

“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謝易抬起頭,目光與皇帝對視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謝易看清了皇帝的樣子——四十多歲,面白美髯,眼角有細紋,但目光很亮,像冬天的太陽,不刺眼,但讓人不敢直視。

“你今年十三歲?”皇帝問。

“回聖上,臣前陣子生辰剛過,確是十三週歲整。”

皇帝點了點頭,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卷子,展開來,唸了一段:“'以守為正,以戰為奇,以民心為長城。'這是你在策論裡寫的。”他放下卷子,看著謝易,“十三歲,能寫出這樣的話,不簡單。”

謝易叩首:“聖上過獎。”

皇帝沒有再說別的,只是笑了一下,揮了揮手。謝易跪謝,退出殿外。接下來是一甲第二名、第三名依次進殿。等三人都出來之後,禮部尚書又唸了一道詔書,宣佈傳臚大典禮成。三百名新科進士再次跪伏於地,山唿萬歲。

從宮中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謝易站在宮門外,揉了揉發麻的膝蓋。石子昂從後面走上來,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好。他看了謝易一眼,說了一句:“你剛才進殿的時候,我聽見裡面有人在笑。大概是皇上。”

謝易說:“我沒聽見。”

石子昂說:“你緊張,當然聽不見。”

謝易沒有反駁。

瓊林宴在皇家園林裡舉行。這是新科進士最榮耀的一天。宴席擺在湖邊的亭臺之間,暮春的風吹過水麵,帶著荷葉初生的清香。

新科進士們穿著簇新的進士巾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在高談闊論,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對著鏡子整理衣冠,生怕有一絲不妥。

謝易坐在席間,聽石子昂低聲提醒:“一會兒會有大臣過來敬酒,這是禮數。你不用緊張,都是天子門生,他們不會為難你。”

謝易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綿柔,不辣不衝。他剛放下酒杯,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狀元公!”

謝易回過頭,看見一個身著蟒袍身材高大的男人朝他走來。那人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生得高大挺拔,劍眉星目,腰間佩著一柄玉柄短刀,走路帶風,一看就是軍伍出身。他身後跟著一個小太監,端著酒壺。石子昂低聲提醒了一句:“護國公世子,齊雲霆。”

謝易自然認得對方。三年多沒見,齊雲霆的樣子明顯比之前成熟了許多。

齊雲霆走到謝易面前,站定了。他低頭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見了故人的歡喜。他沒有行官場上的平禮,而是拱了拱手。

“謝易,好久不見。”

謝易站起來,還了一禮:“齊世子,好久不見。”

齊雲霆直起身,上下打量了謝易一眼,笑了。 “長高了。上次見你,你才這麼高。”

他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劃了一下。謝易說:“齊世子倒是沒怎麼變。”

齊雲霆摸了摸自己的鬢角:“老了。有白頭髮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有感慨,沒有自憐,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把一盤桂花糯米藕轉到謝易面前:“這個不錯,你嚐嚐。當年你來盛京只待了兩日就走了,這個藕你肯定沒吃過。”

謝易夾了一塊,咬了一口。糯米的軟糯、桂花的清香、藕的脆嫩,三層口感疊在一起,確實好吃。他點了點頭,說:“好吃。”

齊雲霆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微微一彎,但眼睛裡的笑意很真。他端起酒杯,朝謝易舉了舉:“恭喜你,高中狀元。”

謝易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齊雲霆喝了酒,放下杯子,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那種能在酒桌上滔滔不絕的人。他習慣把話說短,把事做實。他看著謝易,像老大哥看著弟弟,說:“在京城要是有什麼事,你拿著那塊牌子來護國公府就行。”

十年前為了感謝謝易幫忙找到妹妹齊芝蘭,齊雲霆給了他一塊令牌。聲稱以後若是有需要隨時可以拿著這塊令牌來護國公府找他。謝易謝過之後便妥帖的收下了。只不過這塊牌子一直沒用上就是了。

想到這兒,謝易拱手行了一禮:“多謝齊世子。”

石子昂在旁邊看著,心裡轉了幾個念頭。他想起謝易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想起謝易在貢院號舍裡收的那個影子,想起會試放榜後莫不凡對他恭恭敬敬地叫“小高人”。一個能收容殘魂、能讓莫家二郎君彎腰行禮的人,認識護國公世子似乎也不是什麼說不通的事。

石子昂想到這裡,心裡的那點驚訝就慢慢散了。他不是不震驚,而是覺得這種事發生在謝易身上,好像也沒那麼讓人意外。

齊雲霆跟謝易說了幾句話,問了他的住處,囑咐了幾句話,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謝易的肩膀,轉身走了。步子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沉穩。

齊雲霆走後,石子昂看著謝易,“你還認識護國公世子?”

謝易頷首:“他妹妹曾經出過事,我幫過他忙。不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石子昂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謝易口中的“幫忙”跟他理解的“幫忙”大概不是一回事。

謝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杯還沒放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跟齊雲霆的完全不一樣。不是踩實了走的,是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甚至是有些故意的輕佻,像是走路的人在跟腳下的石板路開玩笑。

“謝易——”

聲音很好聽,清亮中帶著一絲慵懶,尾音微微上揚,像是隨時都準備笑出來一樣。謝易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月白色常服的年輕人正朝他走來。

那人二十六七的年紀,五官生得很精緻,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生的貴氣,但他故意把表情放得很鬆,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看起來既親切又不好捉摸。

九皇子,趙昶。

謝易注意到他沒有穿皇子規制的服飾,也沒有帶隨從,就這麼一個人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邊走邊扇。大四月的天其實根本不熱,他就是在耍帥。

他的坐姿跟站姿一樣隨意,往謝易旁邊的椅子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把摺扇合上,往桌上一擱,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

“謝秀才……不對,現在得改口叫你狀元公了。”趙昶笑嘻嘻地說,“一甲第一名,十三歲的狀元。你果然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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