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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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看了他一眼:“九殿下來瓊林宴,是奉旨作陪?”
趙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謝易知道這個人笑起來的時候往往心裡在想別的事。
“奉旨作陪是真的,想來見你也是真的。”
趙昶端起酒杯,湊近了看謝易的臉,像是鑑賞一幅畫似的,端詳了兩秒,“高了,也瘦了。你怎麼又高又瘦?十三歲不是應該橫向長嗎?你怎麼光拔個子不長肉,這樣可不行,風一吹就倒了。”
謝易說:“我吃得多。”
“吃得多還不長肉?那你吃哪兒去了?”趙昶嘖了一聲,“回頭我讓人給你送點吃的。別誤會,可不是賄賂,就是些點心零嘴。”
謝易剛想說“不用”,趙昶已經舉起酒杯,笑嘻嘻地朝他碰了碰。
“來,敬你。”趙昶的語氣很隨意,但謝易注意到他碰杯的時候杯沿刻意壓低了一些。這是對長輩或者對尊敬的人才會有的小動作,不知道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
“六年前多虧你的紙麒麟。”趙昶說,“沒有它,我跟齊世子只怕就交代在洪州了。”
石子昂在旁邊聽著,心裡的驚訝又冒了出來。六年前?紙麒麟?
這又是什麼章程?
他看了謝易一眼。謝易的表情還是那樣,不驚不乍,端起酒杯跟趙昶碰了一下,說了一句“九殿下客氣了”。
趙昶把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目光在謝易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間,他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像是一層薄冰被風吹開了,露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跳脫,不是調侃,是認真。但也只是一瞬。他馬上就又把那副笑面掛回來了。
“謝易,你以後在京城,我不方便常來找你。”
趙昶收起摺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你懂的。我一個皇子,若是跟新科狀元走太近,御史臺那幫老頭子該說我結交外臣了。你也不方便,你要是跟我走太近,別人該說你攀附權貴了。”
他站起來,把摺扇在手裡轉了個花,“所以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我不來找你,你也不來找我。不過你要是真有事……唔,當年給你的羊脂玉佩還留著吧?”
見謝易頷首,趙昶繼續道:“你若真有要事,可以拿著那塊玉來我府上。”
“對了,我的府邸你知道在哪兒嗎?不知道也沒關係,齊世子知道。又或者在盛京城裡隨便找個人問問路。”
他朝謝易眨了眨眼,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輕快得像在跳舞,月白色的袍角在暮風裡翻飛。
石子昂目睹了全過程,沉默了很久。趙昶走遠後,他才開口:“九皇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他就是這樣。”謝易說,“看起來玩世不恭,可實際上心裡什麼都有數。”
石子昂:“所以六年前,你還救了九皇子和護國公世子?”
謝易想了想,說:“算是吧。那時候他們在查昇仙教的案子,我正好在府城。他們來尋我幫忙,我算到他們此行可能有危險,就給了幾道護身符,還疊了一隻紙麒麟暗中護衛他們趕往洪州。”
石子昂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些資訊,但轉念一想,謝易都已經和齊世子認識了,再多認識個九皇子似乎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你認識的人,來頭都不小。”石子昂說。
謝易說:“湊巧。”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酒杯跟謝易碰了一下。
瓊林宴散了。晚霞鋪滿了半邊天,湖面上金光燦燦的。謝易和石子昂並肩走出園林。門口停著幾排馬車,有的華貴,有的樸素,車伕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謝易一眼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青帷馬車——不算新,但結實。車轅上坐著石伯,手裡拿著鞭子,正跟旁邊一個車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石伯看見石子昂和謝易出來,隨即跳下車。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青布短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比路上精神了許多。 “大郎君,謝郎君,上車吧。周嬸已經把飯菜備好了,說今晚要好好慶賀慶賀。”
石子昂點了點頭,上了車。謝易跟在他後面。石伯等他們坐穩了,揚了揚鞭子,馬車慢慢駛離了園林。車廂裡鋪著舊的棉墊子,角落裡放著一個小銅爐,爐裡的炭火還溫著。謝易靠著車廂壁,從車簾的縫隙裡往外看。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落下來。
馬車穿過幾條街,拐進了那條安靜的巷子。石伯把車停在院門口,跳下車,替他們掀開車簾。周嬸已經站在門口了,端著一碗綠豆湯,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回來了?快來喝綠豆湯,今個兒天熱,正好降降火氣!”
謝易和石子昂接過綠豆湯,一人一碗,站在門口喝了。
周嬸一邊收碗一邊朝院子裡喊:“老石,把碗筷擺好!菜馬上就齊!”石伯應了一聲,把馬車趕到院後栓好,洗了手,進廚房幫忙擺碗端菜。
謝易站在棗樹底下,看著那幾株已經謝了大半的二月蘭。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綠葉子倒是精神得很。周嬸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石伯端著菜進進出出,石子昂站在廊下,把手裡的半碗糖水慢慢喝完。
這是謝易來京城之後,在這個小院裡吃的最豐盛的一頓飯。周嬸做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豆腐燉魚頭、一大鍋老母雞湯,還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鹹菜。石伯從馬車裡摸出一罈酒,說是在路上買的,一直沒捨得喝。
飯後,石伯去馬棚餵馬擦車,周嬸在灶間洗碗。石子昂坐在石凳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漸漸消失。
謝易在他身旁坐下來,望著棗樹在暮色裡漸漸變成一團墨色的影子,又看著遠處石伯彎著腰擦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院子雖然不大,但很有人情味。
他嘴角彎了一下。
月光照在棗樹底下那幾株二月蘭上,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美好的新生活似乎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3章
瓊林宴後, 謝易在京城又待了幾日。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了。新科進士的禮儀一樁接著一樁——上表謝恩、謁孔廟、立題名碑,每一樁都馬虎不得。謝易穿著那身狀元袍,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一遍一遍地叩首、上香、聽宣讀祝文。人都要累麻了,但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表情。石子昂比他輕鬆些,二甲進士的禮儀沒那麼繁複,不過也被折騰得不輕。
到了第五日,禮部總算把該走的流程都走完了。謝易回到小院,把狀元袍脫下來掛在衣架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周嬸端了一碗綠豆湯進來,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說:“狀元公, 累了吧?喝碗綠豆湯,解解暑。”
謝易端起碗喝了一口, 綠豆煮得爛爛的,加了冰糖,涼絲絲的。
石子昂從隔壁屋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桌上,在謝易對面坐下來,說:“吏部的銓選結果下來了,我分到工部額外主事,從七品。”
謝易放下綠豆湯,看著他:“恭喜石兄。”
石子昂的表情很平靜, 但謝易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高興時的小動作。
“你呢?翰林院什麼時候報到?”石子昂問。
謝易:“禮部的人說,新科狀元照例要先回鄉省親、祭祖、誇官,然後才回京入職。這來去少說得三個月。”
石子昂點了點頭, 沒有追問。
“什麼時候走?”
謝易想了想:“明日吧。五月天氣熱了,河水也化凍了,走水路快一些,也舒服些。”
石子昂說石伯認識船家,讓他去安排。
傍晚的時候,柳道全來了。他今天散值早,順路拐過來,手裡提著一包點心。進門就把點心放在桌上,在謝易旁邊坐下來,問他什麼時候走。
謝易說船家已經找好了,後天一早就走。柳道全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說讓他幫忙帶給宋先生。還說他在京城買了幾本新出的書,宋先生也許用得上。
謝易把信收進袖子裡。柳道全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看棗樹,看看二月蘭,看看周嬸晾在繩子上的被單。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謝易一眼,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掀簾子出去了。
柳道全走後沒多久,莫不凡來了。他沒有進門,只讓僕人在門口遞了一個包袱,說是給謝易路上吃的點心和茶葉。包袱最底下壓著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小高人,回鄉路上多加小心。祝一路順風。
謝易把信摺好,妥帖的放進書箱最裡層的夾袋裡。
啟程那天,天還沒亮,石伯就把馬車趕到了巷口。周嬸往謝易手裡塞了兩罐醃菜和一小罈子糖蒜,又往謝易手裡塞了一包剛蒸好的饅頭,說路上別餓著。
謝易把東西放好,上了車。石子昂站在門口送他,手裡拿著那本沒看完的書,“回去好好歇歇,等你回來,咱們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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