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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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點了點頭。石伯揚了揚鞭子,馬車慢慢駛出了巷口。
謝易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石子昂還站在門口,周嬸站在他旁邊,圍裙還系在身上,朝他揮了揮手。
馬車沒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去了通惠河邊。石伯已經聯絡好了一艘客船,不算大,但船艙乾淨,船家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劉,跑了大半輩子運河,對從盛京到明州府的航道熟得很。
石伯把謝易的書箱和包袱搬上船,又把周嬸給的吃食仔細放好,跟船家交代了幾句,然後站在碼頭邊朝謝易拱了拱手。
謝易揮了揮手道:“石伯您回去吧。”
石伯應了一聲,但沒有立刻走。他一直站在碼頭上看著船離岸,看著謝易進了船艙,看著船順流而下拐過河彎,才轉身趕著馬車回去了。
船走得很穩。運河兩岸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正由綠轉黃,豐收在望。
謝易坐在船艙裡,從窗戶往外看,看水面上來來往往的漕船、商船,看岸邊拉縴的縴夫弓著嵴背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在岸邊淺水裡啄食的白鷺被船頭的浪花驚起,撲稜稜飛向天空。
他看了一會兒,從書箱裡抽出一本書,翻到摺頁的地方,窗外有人在河道轉彎處唱號子,聲音粗獷嘹亮,順著水面傳過來,蓋過了書頁翻動的聲音。他把書收起來,靠在船艙壁上,聽著號子,聽著水聲,聽著船槳劃破水面的嘩啦聲,覺得這樣也很好。
船過了通州,河道漸漸寬了,兩岸的城鎮也密了起來。
謝易坐在船頭,看水面上來來往往的漕船、商船、漁船,看岸邊的縴夫弓著嵴背一步一步往前走,看遠處村莊的炊煙在暮色裡嫋嫋升起。船家老劉在船尾掌舵,旱菸鍋子裡的火星被風吹得一明一滅。兩個人都是不愛說話的性子,船走得安安靜靜。
第二日傍晚,老劉把船泊在一個叫柳園渡的小碼頭,說要添些柴米,順便歇一晚。謝易上了岸。
渡口很小,沿河一條街,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車前草。街邊幾戶人家,一間雜貨鋪,一間小飯館,還有一棵巨大的老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在晚風裡輕輕搖著。柳園渡的名字大概就是從這裡來的。
謝易在小飯館裡要了一碗素面。面不算好吃,湯頭寡淡,麵條有點坨,但他吃完了,把碗推過去付了錢。
出來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他便沿著河岸慢慢走。柳樹底下涼快,蚊子還沒上來,空氣裡有水草的腥氣和遠處人家燒晚飯的柴火味。
走了一段,他聽見了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壓著嗓子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實在忍不住。
謝易循著聲音找過去,在老柳樹靠近水邊的樹根旁,看見一團半透明的影子。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衫子,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側,蹲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謝易已經見過不少這種東西了,不害怕,只是站定了,沒再往前走。
那影子察覺到有人靠近,勐地抬起頭來。一張蒼白的臉,眼眶發紅。
謝易注意到她身上沒有戾氣,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很深的、化不開的悲傷。他蹲下來,把自己的高度降低,不讓她覺得有壓迫感。
她看見謝易,愣了一下,慌慌張張地往樹後縮。
謝易說:“別怕。我不是來收你的。”
那女鬼縮在樹後,露出半張臉,怯怯地看著他。謝易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蹲下來。
“你是這裡的人?”謝易問。
女鬼搖了搖頭。謝易又問:“你是從水裡上來的?”
女鬼點了點頭。謝易看著她,注意到她身上沒有戾氣,只有一種濃濃的、化不開的悲傷。他說:“你有什麼未了的心事?也許我能幫你。”
她縮在樹後,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像蚊子叫:“我……我回不去了。”
之後,女鬼便說了自己的事。她是下游一個鎮子的姑娘,姓秦,去年夏天發大水,她在河邊洗衣裳,被沖走了。屍首一直沒有找到。她爹孃在河邊哭了三天三夜,後來立了個衣冠冢,每年忌日燒紙錢。可她的魂魄一直困在這段河道里,走不了,也散不了。
水面上來來往往的船,岸上行行往往的人,她看得見他們,他們看不見她。她想回家,但她不知道家在哪個方向了。
“你能幫我帶句話嗎?”秦家姑娘怯怯地看了謝易一眼,“告訴我爹孃,我沒了,讓他們別等了。”
謝易沉默了一會兒。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個鎮子,不知道她爹孃叫什麼名字,甚至不知道她說的“下游”到底有多遠。他是路過此地的旅人,不是本地人,不可能替她找到那戶人家。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折成一個小小的紙船。然後把紙船放在水面上,手指輕輕撥了一下水,紙船晃了晃,沒有沉。他在紙船上用靈炁疊加了一道尋蹤符文,那小船亮了一下,順水漂走了。
“你跟著這隻紙船走。”謝易道:“它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到了那邊,會有城隍爺安排你投胎。”
那姑娘看著水面上的紙船,又抬頭看了看謝易。她的眼睛裡,從謝易見到她到現在,第一次有了一點點光。不是希望,是安心。
她站起來,朝謝易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她的身體化作一縷白煙,鑽進了紙船裡。紙船沉了一下,又浮起來,順著河水慢慢漂遠了。
謝易站在岸邊,一直看著它,直到它變成一個針尖大的白點,消失在暮色與河水的交界處。
他轉過身,沿著河岸往回走。天已經黑透了,柳園渡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飯館的老闆娘在門口潑了一盆水,看見他,招唿了一聲:“小郎君,要家去了?”
謝易應了一聲,繼續走。遠處,那隻紙船大概已經漂過了下一個彎,他看不見了。
老劉在船上等他,把旱菸在船幫上磕了磕,問他走不走。謝易說走。老劉把纜繩解開,竹篙一點,船離了岸。
等船行穩了,老劉忽然在後頭說了一句:“郎君,您剛才在河邊站了好久,看什麼呢?”
謝易坐在船頭,看著前方黑黢黢的水面,說:“送了個朋友。”
老劉沒有追問,把旱菸叼回嘴裡,安安靜靜地掌著舵。船順著河水往下走,兩岸的村莊黑沉沉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傳過來。
謝易靠在船艙壁上,閉著眼睛,聽著水聲。他想起那個姑娘縮在樹後怯怯的眼神。他幫不了她更多,只能送她走。
至於她爹孃——
他們會在某一年忌日發現,河邊那個衣冠冢前,有一隻小小的紙船不知從哪裡漂來,擱淺在岸邊。他們會撿起來看看,不認識,也許會扔掉,也許會放在供桌邊。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他們的女兒最後搭的船。
謝易睜開眼睛。船艙裡沒有燈,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淡淡的一片白。
他想起那隻紙船漂在夜色裡的樣子,亮了一瞬就不亮了,像螢火蟲,像一口氣吹滅的燈。
船走了。水面復平。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坐船比馬車快。出發後的第六天,船就到了江南道。謝易在那兒換了一艘船,沿著支流往明州府的方向走。
兩岸的村莊農舍飄來了炊煙,村裡傳來了雞鳴、狗叫還有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謝易聞著從岸上飄來的飯菜香,忽然覺得餓了。他從包袱裡摸出周嬸做的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五月初五,端午節,船到了白嶠縣。
碼頭很小,只有幾條漁船和一條渡船。謝易揹著書箱跳上岸,站在碼頭上看了看。天已經熱了,河邊洗衣裳的婦人卷著袖口,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賣魚的小販在樹蔭底下打盹,攤子上的魚在太陽底下泛著銀光。
狀元歸鄉,照理來說官員都會設宴迎接。
但謝易不耐煩這些客套寒暄,再加上朝廷給的省親假本就不長,來去途中還得花時間,謝易便只給謝老九、韓菘藍傳訊告知自己要回來的事,並讓他們對外保密。
謝易沿著那條已經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家走。路過盧記魚羹店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盧植不在,後廚灶臺上坐著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大概是在熬湯。他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
甜水巷的石階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謝易拐進巷子,遠遠看見那扇黑漆木門。門上的漆比走的時候又掉了幾塊,門環磨得發亮。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
謝老九正蹲在牆角邊澆花。灰布袍子,頭髮花白,腰板挺得筆直。他聽見門響,直起身,轉過頭來,看見謝易,愣住了。手裡的水瓢還舉著,水從瓢沿滴下來,滴在驅蚊草的葉子上。
他的頭髮比謝易走的時候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深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種沉沉的、穩穩的、讓人安心的光。
謝易站在門口,揹著書箱,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直裰,袖口磨得有些毛了。他看見謝老九慢慢直起身,在衣襬上擦了擦手,朝他走過來。那幾步路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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