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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謝易叫了一聲。

謝老九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粗糙的、溫熱的手掌,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他沒有說“瘦了”,也沒有說“高了”,只是摸了摸他的頭,然後把手收回去,在衣襬上蹭了蹭。

“回來了。”謝老九說。

“回來了。”謝易說。

一道黑色的影子從屋裡竄出來。湯圓從廊下跳上石桌,從石桌跳到桂花樹上,又從樹上直接撲到了謝易肩上。

“你可算回來了。”湯圓的爪子勾住謝易的衣領,尾巴纏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謝易的耳朵後面,頓了頓:“你好像變瘦了?”

“沒有,那是你的錯覺。不過你倒是胖了。”感覺到肩頸處的壓力,謝易篤定道。

“因為你爹天天給我餵魚幹。”湯圓的聲音悶在他耳朵後面,帶著一點鼻音。謝易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湯圓的身體比以前厚實了一些,毛也比以前亮了。

湯圓把臉在謝易衣領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來,碧綠的眼睛看著謝易,問了一句“中狀元了?”

“嗯。”

“你可真行!”

湯圓說著從他肩上跳下來,走到廊下,蹲在欄杆上,舔起了爪子。

韓菘藍從後院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直裰,頭髮用木簪束著,走到謝易面前站定了,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謝易知道韓菘藍這是在說“回來了就好”。

驢打滾在棚子底下打了個響鼻。謝易走過去,站在棚子前面。驢打滾歪著腦袋看著他,耳朵轉了轉,慢悠悠地走過來,用鼻子拱了拱謝易的手,然後轉過身,用屁股對著他,走回了棚子底下。

謝老九從廚房裡端出一碗麵,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手擀麵,寬湯,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

謝易坐下來,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鮮。跟小時候喝過的一模一樣。

他把頭低下去,一口一口地吃著。

湯圓從欄杆上跳下來,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看著他。驢打滾在棚子底下嚼草料,嚼得很慢,偶爾抬頭看一眼。韓菘藍站在後院門口,安靜地看著。謝老九在廊下坐下來,端著一碗茶,沒有喝,只是看著謝易吃麵。

謝易把面吃完了,把湯也喝完了,碗底還沉著幾片蔥花,他用筷子夾起來吃了,然後把碗放下。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石桌上,落在麵碗裡,落在他的手背上。謝易看著院子裡這些熟悉的一切——驢打滾、湯圓、謝老九、韓菘藍,忽然覺得,京城再好,也沒有這裡好。

第二日,謝易回了一趟義莊。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慢慢走著。路兩邊的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在晚風裡輕輕搖著。

推開義莊的黑漆木門,走到後院的石麒麟像前。石頭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他蹲下來,把手放在青石上。

“墨臨。”他叫了一聲。

沉寂了片刻。那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沉穩的、冷淡的,帶著一點懶洋洋的調子。

“謝易,你回來了。”

“嗯。我中了狀元。”

墨臨的聲音沉默了片刻,“還行。”

謝易靠在麒麟石像上,把在船上沒看完的那本書翻了幾頁,又合上。天邊的晚霞從橘紅變成暗紫,從暗紫變成灰藍。遠處的山變成了一團墨色的影子,近處的樹也融入了暮色裡。

“墨臨。”

“嗯。”

“你的封印鬆了多少了?”

“比你走的時候又鬆了一寸。”墨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謝易說:“那還得攢很久。”

“不急。”墨臨說,“慢慢來。你如今都要當官了,多多為民請命也能積攢功德為我解開封印。”

“那還早著哩。”

謝易放下書冊道:“當上狀元后我得先進翰林院。三年後根據吏部的銓選才有機會外放,當然也有可能去六部、大理寺。要是運氣不佳給我安插到禮部、國子監這樣的清閒衙門,想要為民請命怕是也難了。”

“放心吧,能者多勞。你這樣厲害,只要如今的凡人天子眼睛不瞎都不會讓你去清水衙門裡坐冷板凳的。”

聽到墨臨這話,謝易不由嘴角抽搐。

月亮從東邊的山後面升起來,又圓又亮。謝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行了,該吃晚飯了。”

“記得給我留一份。”墨臨的聲音在腦子裡響了一下,就不說話了。

謝老九站在灶房門口,灰布袍子,佝著背,手裡端著一碗不知道什麼東西。看見謝易,他隨即朝院裡喊了一句——“吃飯了。”

謝易走進灶房,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盆絲瓜湯,一碗蒸茄子,一碟鹹菜,一盤炒雞蛋,還有一小盆米飯。

謝易在桌前坐下來,端起飯碗。謝老九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了碗。

“爹,宋先生身體還好嗎?”謝易夾了一筷子蒸茄子。

謝老九嚼完嘴裡的飯,說:“前陣子還在路上遇見,身子骨瞧著還算硬朗。”

謝易:“明天回城裡我去看看他。”

謝老九點了點頭。

晚飯後,謝老九在灶房洗碗。謝易想要幫忙卻被謝老九阻止,“你現在可是狀元了,哪能做這種雜事?”

“狀元怎麼了?狀元不也得吃喝拉撒過日子嗎?況且,您如今也是狀元的爹了。”

謝易不由分說地將謝老九擠到一邊,“碗我來洗,您就在邊上坐著歇歇。等我去了翰林院,您可就得天天自己洗碗了,還是趁著兒子在的時候多享點福吧。”

謝老九聞言不由失笑,“行,那爹就多享享福!”

話雖如此,謝老九也沒閒著。就見他從灶房後頭取出了一個竹籃子,那竹籃子裡都是新鮮的蓮蓬。那是在回義莊的路上,陳家嬸子送的。

謝老九搬了個板凳坐著,開始剝蓮子。沒過一會兒便剝了一大碗。

等謝易洗完碗筷,謝老九就將蓮子推到面前,“嚐嚐。”

謝易夾了一顆蓮子放進嘴裡,新鮮的,脆生生的,帶著一點清甜。

“好吃,謝謝爹!”

謝老九笑了,臉上滿是開懷的褶子。

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樹葉在夜風裡輕輕響著,驢打滾吃完了草料,臥在棚子底下,頭枕在地上,眼睛半眯著。

謝易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的屋。

屋裡的擺設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床上的被褥是新換過的,疊得整整齊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窗臺上有一盆文竹,是韓菘藍養的。文竹長得很精神,綠油油的,都快爬到房樑上了。

謝易在書桌前坐下來,拿出紙和筆開始寫信。他要告訴石子昂自己到家了,一路平安。當然,還得給給柳師兄、莫不凡各寫一封。他鋪開紙,研了墨,拿起筆,一封一封地寫。

寫完了信,謝易把筆放下,伸了個懶腰。窗外,月亮已經移到院牆那邊去了,樹影落在窗紙上,晃晃悠悠的。

他吹滅了燈,躺到床上。

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他聽見院子裡驢打滾翻了個身,蹄子刨了一下地。聽見謝老九在隔壁床翻了個身,被褥窸窸窣窣地響。這些聲音很小很小,但每一聲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閉上眼睛,開始盤算起接下來的安排——

明天要去看宋先生,還要去盧記吃魚羹,去見見那些同窗好友……

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不過不用著急。日子還長著呢。

想著想著,漸漸的,他就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4章

雖然謝易已經儘可能的低調了, 但中狀元這種事可不是想瞞就能瞞得住的。

接下來幾天,登門的人就沒斷過。小小的甜水巷都快被人擠爆了。

縣丞、主簿、教諭、訓導,鄉紳、舉人、秀才,賣布的、當鋪的、米行的,認識的不認識的,沾親帶故的,八竿子打不著的,都來了。

謝老九在義莊待了幾十年,人際關係簡單得很,“謝小大仙”的名氣雖大,但大多數白嶠縣人都是隻聞其名不識其人的。

但狀元不一樣。狀元是天子門生,是文曲星下凡,誰不想來沾沾文氣?

也正是因為如此,謝易如今都不太敢在家裡待著了,要不然他得每天從早到晚坐在院子裡見客。好在來拜訪的也不全是不熟悉的人。

前有陳平、馮三、孫老五這幾個捕快提著一籃子雞蛋登門。後有李山受他爹之託,帶著賀禮上門。因為李大強在衙門當值走不開的緣故只能拜託李山走一趟,畢竟他們本就是同一個私塾出來的同窗。

李山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帶了一套《昭明文選》, 善本, 紙墨俱佳。

“我爹他不懂書,聽書肆老闆說這個好就買了。”

在石凳上坐下來,李山從袖子裡摸出手帕鋪在膝蓋上, 端起了茶碗。他喝茶的姿勢比以前更板正了。大概是因為考中了秀才,他娘對他的要求又嚴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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