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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如今又開始催我讀書, 說等我中了舉人,她就徹底放心了。”

謝易說:“你能中的。”

李山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他不是不自信, 是知道自信沒用,要考出來了才算。

章愚沒來,因為被他爹押著讀書,只託李山帶了兩壇酒道喜。盧植也沒來,他在店裡走不開,但託人捎了一包魚乾,上面貼著一張紅紙:“狀元公親啟”。

謝易把酒和魚乾收進廚房。

趙金上門的時候提著一個紅漆食盒。食盒裡是四樣點心。據說是他們家廚娘的手藝。

縣太爺廖同沒有親自登門。他派了縣丞李康年過來,帶了一封賀信、一方硯臺、一匹湖綢。李縣丞五十來歲,圓臉,笑起來像個彌勒佛,在白嶠縣當了十幾年縣丞,對於迎來送往的事駕輕就熟。

他把東西放在石桌上,朝謝易拱了拱手,說了幾句“狀元公光耀桑梓”之類的場面話,茶都沒喝就走了。

謝老九送他到門口,回來把東西收了,硯臺放在謝易書桌上,綢子疊好塞進櫃子裡。

謝老九說:“人沒來也好。來了你還要陪著說話。”

謝易說嗯。

雖然廖同沒來,但後頭來的人還是不少。除了李縣丞,還有廖家的管事、幕僚、子弟。

白嶠縣雖然地處文風昌盛的江南道,但往前倒個百來年,這個小縣城也不曾出過什麼狀元。如今謝易一舉奪魁,這可是百年難遇的大事。

儘管因為公務繁忙的緣故廖大人並沒有親自出面,不過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這是規矩。

林記米行的東家林家大老爺林建平也來了。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帶上掛著一塊玉佩,進門就先道辛苦,說本該早些來,被家裡幾個鋪子的事絆住了。

謝易小時候曾經用紙鶴救過林大老爺,幫助他查清了他弟弟謀害他和他的子嗣,粉碎了其想搶奪林家財產的意圖。自那以後,每當謝老九來林記消費,都能以成本價的價格購入米麵糧油。

這一次,對方登門同樣也送上了賀禮。大抵是知道謝易無功不受祿的性格,所以他並沒有直接給銀兩,而是準備了米麵糧油和山貨。量不算多,所以收起來也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謝易也沒推辭,這種人情往來推來推去反而難看。等以後林家有了喜事,他再隨回去就是了。

第四天,謝易終於能出門了。

他先去了宋先生家。宋先生就住在安良館後面的院子裡。謝易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書頁泛黃,邊角捲起,是讀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舊書。看見謝易進來,他放下書,上下打量了一眼,說了一句跟謝老九一模一樣的話:“瘦了。”

謝易在宋先生對面坐下來,把柳道全託他帶的信和書放在桌上,說柳師兄讓我帶給您的。宋先生看完了信將其摺好放進袖子裡,什麼也沒說,只默默嘆了口氣。

謝易在宋先生家坐了小半個時辰,喝了三碗茶,吃了兩塊芝麻糖。臨走的時候宋先生送他到門口,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易之,你是要做大事的人。白嶠縣太小了,留不住你。但不管走多遠,別忘了你是從哪裡出發的。”

謝易拱身行了一禮:“謹記先生教誨。”

從宋先生家出來,謝易去了盧記魚羹店。這回他沒有站在門口,而是直接推門進去了。隔了幾個月再進門,店裡的一切還是老樣子。桌子還是那幾張桌子,灶臺還是那個灶臺,盧大叔在後廚片魚,咚咚咚的刀聲又快又穩。

盧植在灶臺前炸酥魚,聽見門響,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是謝易,便把杓子往鍋邊一擱,抄起笊籬從油鍋裡撈出幾條酥魚用油紙包好,遞過來。

“嚐嚐,剛炸的。”

酥魚剛出鍋還燙著。謝易接過去,咬了一口,魚皮酥脆,魚肉鮮嫩,骨頭都炸酥了,不用吐。

“好吃。”謝易說。

盧植嘴角彎了一下,轉身繼續掌杓。

在盧記小坐了一會兒,眼見店裡的生意漸漸變得忙碌,謝易也不好再繼續打擾便告辭離開。

回到家,謝易剛在石凳上坐下來。湯圓從廊下跳下來,蹲在他膝蓋上,碧綠的半眯著眼睛,尾巴在身後慢慢晃著。

謝老九從廚房裡端出一碗蓮藕排骨湯放在謝易手邊。

蓮藕排骨湯灶上咕嘟咕嘟響了半個時辰,香氣撲鼻。哪怕在來的路上已經吃過炸酥魚了,謝易還是忍不住嘴饞。

一碗排骨湯下肚,謝易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驢打滾在棚子底下嚼草料,嚼著嚼著忽然抬起頭,耳朵朝巷口方向轉了轉,打了個響鼻。湯圓從廊下跳起來,碧綠的眼睛盯著院門,尾巴慢慢地豎起來。它沒叫,但它那個姿勢翻譯過來大概是:有客人來了,不是人類。

院門沒關。一個穿著赭紅色團花綢袍的胖子從門口擠了進來——不是“走”進來的,是“擠”進來的。因為他太胖了,門框雖然不窄,但他進門的時候下意識側了一下身。

對方正是許久未見的大壯。他今天穿得格外富貴,袍子是新的,綢面在夕陽下泛著光,腰帶上鑲著一塊碧玉,手指上套著兩個金戒指,左手腕上一串沉香木珠子,右手腕上還套了一隻翡翠鐲子——鐲子有點緊,勒在肉裡,看得人替他難受。

他一進門就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錦盒,遞到謝易面前,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株老山參,鬚子完整,參體飽滿,少說也有幾十年。

“謝易,恭喜!一眨眼不見你都成狀元公了!”大壯笑得見牙不見眼,“我這輩子還沒跟狀元說過話呢!”

謝易接過錦盒放在石桌上,“坐吧。”

大壯在石凳上坐下來,凳子太小,他坐得不太穩當,左右挪了挪,最後還是站起來了。

“不坐了不坐了。”

他搓著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謝易,“阿易,我這次來是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不急,喝口湯慢慢說。”

謝易端了一碗蓮藕排骨湯給他,大壯接過去一口氣喝完了,抹了抹嘴,開始道明來意。

城東有個古董店叫“聚珍堂”,店主姓方,是個老實人,大壯常去他店裡淘東西,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前些天,方掌櫃找到大壯,說他店裡出了怪事,想請大壯幫忙看看。大壯去看過了,沒看懂,就來請謝易了。

“什麼怪事?”謝易問。

大壯:“店裡有枚古錢幣,銅的,不大。方掌櫃說這枚錢幣是上個月一個鄉下人拿來賣的,給了二兩銀子。錢幣看著沒什麼特別,就是舊了點,鏽跡斑斑的。但他把錢幣放在櫃檯裡之後,每天夜裡店裡都能聽到有人走路的聲音。”

說到這兒,大壯壓低聲音,“方掌櫃連著三天在夜裡都能聽見腳步聲,從櫃檯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回櫃檯。”

“他膽子大,有天一夜沒睡,就坐在店裡等著,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在作祟,你猜他看見了什麼?”

謝易等著他往下說。

“他看見那枚銅錢自己從櫃檯裡飛出來了,在店中間的地上滾了兩圈,然後停住了。”

大壯嚥了口唾沫,“錢幣停住之後,地上出現了一雙腳印。溼的。像是有人剛從水裡走出來,站在他店裡,站了一會兒,又走回櫃檯那邊去了。錢幣自己飛回櫃檯裡。第二天早上,櫃檯面上有一攤水。”

謝易放下茶杯,站起來回屋拿了個布包背在身上,“走,去店裡看看。”

見謝易願意插手此事,大壯高興得像撿了金元寶。

從巷口出來,大壯走在前面,謝易跟在他後面。走過了兩條街,大壯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擦汗,“咱們要不叫輛車吧?”

“也不遠,走走就到了。”

大壯又擦了一把汗,把帕子塞回袖子裡,繼續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從荷包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聚珍堂在城東一條不太熱鬧的街上,左右都是賣舊貨的鋪子。店面不大,門板卸了三塊,露出裡面的櫃檯和貨架。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灰布長衫,手裡拿著一塊絨布在擦一隻釉下彩瓷瓶。他看見大壯進來,又看見大壯身後的謝易,先是一愣,然後眼睛亮了。

“這位就是——狀元公?”方掌櫃的聲音有點抖。

作為最近在白嶠縣熾手可熱的人物,他哪裡會不認得?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老主顧竟然會帶著謝小大仙過來罷了。

大壯說方掌櫃不必多禮,謝郎君是來幫忙的。方掌櫃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又是倒茶又是搬椅子的。

謝易擺了擺手,“掌櫃客氣了,還是先帶我看看那枚錢幣再說吧。”

方掌櫃從櫃檯最裡層的一個小木匣裡取出那枚銅錢,用一塊紅綢託著,放在櫃檯上。

謝易湊近看了看。銅錢不大,比普通的制錢小一圈,外圓內方,邊緣磨得有些模煳了。正面的字跡幾乎看不清,背面似乎有紋樣,但鏽得太重,只能隱約看出兩條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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