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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把那枚銅幣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邊緣。他雖然沒有在上面感覺到邪氣,但是卻感覺到了一種異樣感。

不是那種凶煞的、咄咄逼人的陰冷,而是一種潮潮的、溼溼的、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東西還沒幹透的那種涼。

他把銅錢放下,讓方掌櫃講講這枚錢幣的來歷。方掌櫃隨即道明瞭來龍去脈——

上個月初九,一個鄉下人來店裡,說是家裡翻修老宅,從牆根底下挖出來的。那人不知道值不值錢,拿來碰碰運氣。方掌櫃給了二兩銀子,那人就走了。之後他開始打聽這枚錢幣的來路,翻了幾天書,沒找到任何記載。他又拿去給幾個行家看,行家們也說不準。就在他準備把這枚錢幣收起來等以後再說的時候,怪事發生了。

“那天夜裡我在店裡對帳,聽見櫃檯那邊有聲音。”方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就是那種——走路的聲音。不是鞋底踩在磚地上那種,是赤腳踩的,帶水的,啪嗒啪嗒的。我點了燈去看,什麼都沒有。櫃檯面上有一攤水,不大,巴掌大。”

謝易沒說話。他讓方掌櫃帶他去後院看看。後院不大,一口水井,一棵石榴樹,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謝易在水井邊站了一會兒,又蹲下來看了看井沿上的青苔。青苔長得很好,說明井裡不缺水,水也沒有被汙染。

他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那張黃紙,裁成四小條,用硃砂在上面畫了四道符。他把紙條摺好,遞給方掌櫃,說:“夜裡關店之前,把這四道符貼在店裡的四個牆角,離地一尺高。今晚我不走,在附近等著。”

方掌櫃接過符紙,雙手微微發抖,連聲說好,要留謝易吃飯。謝易說不必了,帶著大壯出了聚珍堂。

大壯跟在他後面,小聲問:“你看出什麼了?”

“暫時還不能確定,等晚上再說。”

天黑了。聚珍堂關了門,方掌櫃把四道符按謝易說的貼在牆角,自己躲到後院小屋去了。

謝易坐在聚珍堂對面的一家茶館二樓臨窗的位置,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聚珍堂的大門和旁邊的牆壁。

大壯坐在他對面,要了一壺茶,喝了三碗,跑了兩趟茅房。他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看看窗外,一會兒坐下來摸摸戒指,一會兒問謝易餓不餓。因為他餓了。

謝易說再等等。

快到子時的時候,街上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青石板路照得發白。謝易注意看著聚珍堂的方向,茶館小二也不催他們走。謝易已經付過了一壺茶和兩碟點心的錢,小二樂得清閒,在後廚打盹。

子時過了。

聚珍堂的門板縫裡透出一絲光,不是燈,是符紙上硃砂發出的淡紅色微光。謝易站起來走到窗邊。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一個模煳的人影從聚珍堂的牆壁裡走了出來。不是從門走的,是從牆壁裡直接穿出來的。

那人影半透明的,是個男子的輪廓,穿著一件短褐,像是水手或是縴夫的打扮。他走得很快,但不是朝著謝易的方向,而是朝著街對面的方向。

謝易沒有動。他看著那個人影穿過街道,徑直走到對面一家關了門的雜貨鋪門口,停下來,彎下腰,在門檻底下摸索著什麼。摸索了一陣,他直起身,手裡似乎多了什麼東西,然後轉過身,消失在了來時的方向。

謝易對身後的大壯說了一聲“走”,轉身下樓,大壯跟在後面。

他們穿過街道,走到雜貨鋪門口,謝易蹲下來,在門檻底下摸了摸,摸到了一個小坑,坑裡什麼都沒有。

他想了想,站起來去敲雜貨鋪的門,敲了幾下,裡面有人應聲,是個老婦人的聲音:“誰啊?”

謝易說是過路的,想問個路。老婦人沒有開門,隔著門板給他指了方向。謝易道了謝,帶著大壯回了聚珍堂。

第二天一早,謝易又去了聚珍堂。方掌櫃頂著兩個黑眼圈,說昨晚一夜沒睡,聽見店裡有腳步聲,但沒敢出來看。

謝易讓方掌櫃把雜貨鋪的來歷說一遍。方掌櫃想了想,說那家雜貨鋪開了有二十多年了,老闆姓劉,是個木匠,後來改行開雜貨鋪。

謝易讓方掌櫃陪他去雜貨鋪看看。方掌櫃猶豫了一下,鎖了店門,跟謝易一起去了。

雜貨鋪白天開門。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頭髮花白,駝背,正蹲在門口修一把斷了腿的凳子。他看見方掌櫃,點了點頭,又看見謝易,不認識。

方掌櫃介紹:“這位是今年的新科狀元,謝易謝郎君。”

劉木匠手裡的錘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放下錘子站起來。他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把謝易和方掌櫃讓進鋪子,倒了兩碗茶。

謝易沒有喝茶,他在鋪子裡轉了一圈。鋪子不大,貨架上擺著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他走著走著,在牆角的一個貨架前停下來。

貨架上堆著一摞舊黃紙,上面落了一層灰,很久沒人動過了。謝易把黃紙拿開,看見下面壓著一副舊門神像,紙已經泛黃,邊角捲起,畫上的門神褪色褪得只剩下一個模煳的輪廓。

門神像後面,牆面上刻著一個符號。不是字,是一個圓圈的圖案,裡面套著一個方框,方框裡畫著一道彎彎曲曲的線,像是一條河。

謝易回頭問劉木匠:“這面牆後面是什麼?”

劉木匠猶豫了一下,說:“後面是條死巷子。”

謝易讓他帶路去看看。劉木匠領著他出了鋪子,拐進旁邊的窄巷,走到巷子盡頭,是一堵磚牆,牆不高,牆頭長著雜草。

謝易走近了,聞到了一股水腥味,不是下水道的那種臭,是河水的那種腥。

他把耳朵貼在牆面上聽了一會兒,聽見了水聲——很輕很輕,像是遠處有一條河在緩慢地流動。他回頭看了劉木匠一眼,劉木匠的臉色已經白了。

“這堵牆是什麼時候砌的?”謝易問。

劉木匠嚥了口唾沫,說二十多年前,他剛搬來的時候,這條巷子是通的,通到後面的一條小河。後來河填了,蓋了房子,這堵牆就是那時候砌的。

謝易讓他找人來把牆拆開。劉木匠猶豫不決,方掌櫃在旁邊幫腔,說拆了再幫你砌回去,有什麼好怕的。劉木匠咬了咬牙,去借了錘子和鋼釺。

牆拆開了。磚頭後面不是泥土,是一個空洞。那個空洞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蹲在裡面。空洞的地面上,有一個生了鏽的鐵盒子。謝易伸手把鐵盒子取出來。

開啟鐵盒子,裡面是一卷發黃的紙,紙上寫滿了字。謝易看完了,把紙摺好放回盒子裡。

“二十多年前,這條河上有一條運貨的船。”

謝易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船上有個船工姓劉,就是劉木匠的哥哥。那趟船運的是瓷器,從明州府往京城去。走到白嶠縣這一段的時候,船上有個夥計起了歹心,半夜把劉船工推下了河,獨吞了那批貨。劉船工不會游泳,淹死了。那個夥計後來逃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劉船工的屍首一直沒有找到。”

大壯聽得張大了嘴,方掌櫃和劉木匠都白了臉。

謝易繼續說。那枚銅錢是劉船工身上帶的,落水的時候從身上掉出來,沉到了河底。

後來河道填了,銅錢不知怎麼被人挖出來,拿到了聚珍堂去賣。銅錢上有劉船工的怨氣,不重,但足以讓他的魂魄從水裡出來,找到這枚錢幣停留的地方。

他每晚從店裡出來,走到這堵牆外面,是因為牆後面的那個空洞,就是當年他淹死的那條河的舊址。他想找的不是錢幣,是他的屍骨——屍骨就在這堵牆底下,只是壓在牆基下面,他夠不著。

大壯問屍骨能不能挖出來。

謝易看了看劉木匠說,“牆拆了,屍骨取出來,重新安葬,你哥哥就能安息了。”

劉木匠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去請了幾個街坊來幫忙。牆基挖開之後,下面確實有一具骸骨,衣服已經爛光了,但骨架完整。

謝易把那枚銅錢放在屍首邊,又燒了一道安魂符,默唸道:“害你的人雖還沒找到,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道一定會懲治那個惡人,洗清你的冤屈,你就安心去吧。”

紙灰打了個旋,落在墳頭上,風一吹就散了。

大壯在邊上站了一會兒,摸出一錠銀子交給劉木匠,說是給劉船工治喪用的。方掌櫃也掏了銀子。劉木匠推辭了幾下,收了。

發現了屍體,自然得報官。只是關於此案的後續如何,就不是謝易能插得上手的了。

離開雜貨店,大壯把謝易送回了家。走到巷口,大壯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佩非要塞給謝易。謝易說不用,大壯不由分說把玉佩塞進他手裡,說是感謝他幫忙查清方掌櫃店裡的案子。說完他就跑了,胖乎乎的身子跑得飛快。

謝易把那枚玉佩翻過來看了看,是塊好玉,溫潤細膩,雕著一隻蟾蜍。他收進書箱裡。

接下來幾天,謝易在家裡歇著。每天早上去河邊坐一會兒,看看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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