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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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從水裡浮起來,鶴髮童顏,慢悠悠地跟他聊幾句天,問他狀元的賜服是什麼顏色,說他年輕的時候去過盛京,也曾見過狀元遊街,好大的排場。
大壯偶爾來找謝易喝茶,說方掌櫃要請他吃飯,謝易說不用。大壯說方掌櫃已經訂好了醉仙樓的雅間,不去不行。謝易想了想,說那就去。
席間方掌櫃喝多了,拉著謝易的手說他這輩子遇見貴人了。謝易說舉手之勞,方掌櫃說不是舉手之勞,是救命之恩。他越說越激動,最後趴在桌上哭了。大壯扶著他,一邊拍他的背一邊朝謝易不好意思地笑笑。
謝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清茶。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醉仙樓的青瓦上。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5章
過了兩日, 李大強來了。
他從巷口拐進來的時候腳步很急,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響,身後跟著兩個白嶠縣的捕快,陳平和馮三。陳平手裡拎著一卷文書,馮三抱著一個包袱。
謝老九從廚房端了茶出來,李大強接過去一口悶了, 抹了抹嘴,把茶碗放在石桌上。
“謝易,那具骸骨的事有眉目了。”
李大強在石凳上坐下來,把卷宗攤開,“劉木匠他哥那樁案子是二十多年前的,本來不歸我管。但我翻了明州府的老檔案,查到當年那艘船報過失蹤。船主姓顧,運瓷器從明州府去京城,船走到白嶠縣段的時候,一個船工落水失蹤。失蹤的人叫劉大江,就是劉木匠他哥。”
謝易坐在對面聽著,李大強繼續說, “船主顧長貴當年報了案,縣衙也派人去河裡撈過,沒撈著,就定了個意外落水結案了。但你上次說劉大江是被人推下河的,推他的人是船上的夥計。”
謝易微微頷首,“劉大江的魂魄是這麼說的。”
李大強沒有追問魂魄的事,辦案多年,他知道有些東西不用問太細。他把卷宗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一個名字:“船上的夥計叫孫旺財,明州府下轄昌元縣人。船出事之後他就跑了,顧長貴說他半路就辭工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謝易看了一眼那個名字,沒說話。李大強把卷宗合上,垂下眼皮,“我查過了,孫旺財還活著。他在昌元縣開了個鋪子,還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日子過得挺滋潤。”
謝易問李大強打算怎麼辦,李大強說人證物證都沒有,當年的船早就不在了,顧長貴去年死了,光憑一個死人魂魄說的話沒辦法給他定罪。
說到這兒,李大強又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大口,神色憤慨:“聽說他這些年沒少幹缺德事。去年他逼死了人,一個寡婦還不上錢,被他堵著門罵了兩天,寡婦上了吊,家裡人告到縣衙,竟然讓他花錢擺平了。簡直沒天理!”
謝易聞言默不作聲,只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孫旺財的名字。
掐指一算後,笑了下,道:“大強哥莫要上火。他的報應很快就要來了。”
聞言,李大強怔了怔,下意識地問道:“你可是算出了什麼?”
謝易搖搖頭,沒有正面回答,只讓他再耐心多等幾日。
李大強雖仍有疑惑,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直到七日後,他再次上門。
那日,謝易正在院子裡幫韓菘藍扎紙馬。韓菘藍的手藝是跟謝老九學的,扎出來的馬骨架穩當,煳上紙之後四蹄騰空,鬃毛飛揚。謝易遞竹籤子,韓菘藍接過去紮緊,兩個人配合默契,誰也不說話。驢打滾在棚子底下嚼草料,湯圓趴在廊下欄杆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
恰逢這時,李大強帶著一位穿青布長衫的男人上門。對方三十出頭的年紀,面白無鬚,揹著一個小包袱,看著斯斯文文的。謝老九在廚房裡燉湯,聽見腳步聲探出頭,看見李大強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端了兩碗茶出來放在棗樹下的石桌上。
“阿易。”李大強在石凳上坐下來,抹了一把汗,指著身後的年輕人,“這位是昌元縣新任知縣沉如晦沈大人。他是專門來見你的,說有樁案子要問你。”
謝易放下手裡的竹籤子,拍了拍手上的紙屑,站起來朝沉知縣拱了拱手。沉知縣的禮回得一絲不苟,沒有因為謝易年紀小就輕慢。
沉知縣在石凳上坐下,從包袱裡取出一卷文書放在石桌上。他說他是今年春天剛剛到任的,到任之後清理積案,發現孫旺財這個人涉及多起案件——放高利貸、逼死人命、行賄縣吏、欺行霸市。
他著手查孫旺財的帳目往來,查來查去,查到一筆銀子的去處不對。那筆銀子的數目是八十兩,帳上寫的是“貨銀”,但出貨記錄對不上。沉知縣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查到天順三十四年,永順號貨船在白嶠縣河段停泊時,有一個船工落水失蹤,案子以意外結案。
“永順號的船主叫顧長貴,去年中風死了。”沉知縣翻開文書,指著一行字,“但顧長貴的帳本還在。他死後家裡亂了一陣,帳本散失了不少,幸好有幾本被他的一箇舊夥計收起來了。那個夥計前些日子找到了我,把帳本交了出來。帳本上記著一筆'辛銀',時間是天順三十四年七月,數目是八十兩——跟孫旺財帳上的那筆'貨銀'是同一筆。一個船夥計,哪來八十兩銀子?”
沉知縣合上文書,看著謝易說他到昌元縣之前,曾在明州府聽人說起白嶠縣有一位謝小大仙,年紀雖小,本事極大。他本以為是江湖傳言,沒曾想最近聽說白嶠縣這邊發現了劉大江的屍骨。他問那具屍骨是誰發現的,有人說是謝小大仙。而這位謝小大仙正是今年的新科狀元謝易。
不過比起新科狀元年紀小小卻身負如此傳奇的奇異本領,真正引起沉如晦注意的還是他聽說那具屍骨的手腕尺骨上有一道舊傷,不是刀傷,是骨折後癒合的痕跡。
根據舊案記錄上的記載,劉大江生前右手腕斷過,接好了,但骨頭變形了,跟正常人不一樣。
而這,就成了證明屍骨身份的關鍵證據。
謝易說挖出屍骨的時候,在場的有劉木匠、方掌櫃、聚珍堂的幾個夥計,還有白嶠縣的捕快陳平和馮三,都可以作證。沉知縣點了點頭說證詞已經錄了。
他從包袱裡取出另一份文書,說孫旺財已經收押了,起初死不承認,後來把顧長貴的帳本拍在他面前,他才陸續招了一些。他承認那八十兩銀子是顧長貴給的。
原來,永順號明面上是運瓷器的商船,但顧長貴私下還接了一批珍稀藥材,走的是私帳,不繳納稅銀。賣藥材的銀子落進他自己口袋,船上的夥計們拿的還是原來的工錢。孫旺財替他運貨、瞞貨、卸貨,出了力,自然要分一份。
劉大江發現的就是這件事——不是在帳本上發現的,是半夜起來撒尿的時候看見了船艙裡不該出現的貨箱。他問孫旺財那是什麼,孫旺財說你別多管。劉大江說不說我就去問顧掌櫃。孫旺財怕他真去問,連夜去找顧長貴,顧長貴說了一句“你看著辦”,孫旺財就真“看著辦”了。
可以說那八十兩銀子既是顧長貴給的酬勞,也是封口費。
顧長貴活著的時候,這件事被帳本上那筆“貨銀”蓋著,天衣無縫。他死了之後,帳本落到了別人手裡,這筆對不上號的銀子就成了追查的線索。
八十兩,一條命,二十多年,最後燒成了一鍋粥。
孫旺財為了這八十兩銀子,搭上了自己的一條命,也搭上了媳婦、孩子、房子、鋪子。
顧長貴倒是死得早,中風躺在床上半年,嘴歪眼斜,說不出話,但心裡清楚。他死前什麼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沉知縣站起來,朝謝易拱手一揖,說此案若能了結,劉大江在天之靈也可安息了。
謝易站起來還了一禮,說沈大人辛苦了。
沉知縣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半碗茶,起身告辭。李大強也站起來,朝謝易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跟著走了。
謝易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坐下來把那碗涼透了的茶慢慢喝完。湯圓從廊下跳過來蹲在他膝蓋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這個沉知縣是怎麼找到你的?”
“不知道,也許是大強哥告訴他的吧。”
“孫旺財會怎麼樣?”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湯圓輕哼,“那個顧長貴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謝易沒說對也沒說不對,把湯圓從膝蓋上抱下來放在地上,站起來去廚房幫謝老九端菜。
半個月後,昌元縣的判決下來了。孫旺財因逼死人命、行賄、欺行霸市等罪,數罪併罰,判了斬監候。
至於劉大江的案子,因為沒有直接證據,沒有寫入判決,但孫旺財在供狀裡親口承認了是他把劉大江推下河的。沉知縣把這份供狀抄了一份送到白嶠縣衙門,李大強又抄了一份送到劉木匠那兒。劉木匠把供狀放在劉大江的靈位前燒了。
謝易沒去看。大壯去看了,回來說紙灰打了幾個旋,從窗戶飄出去了。風不大,但那旋轉得很急,像有人在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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