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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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九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碟西瓜放在石桌上,謝易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西瓜很甜,沙瓤的,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他低頭把汁水舔了,靠在棗樹上,看著天邊的雲。
雲很白,一團一團的,慢慢往南飄。
他想,這世道的公理雖遲但到,雖然等了許多年,但劉大江和劉木匠到底還是等到了沉冤得雪的這一天。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
謝易去雲龍山三清觀是在回鄉後的第二十天。天熱得早,蟬鳴從山腳就開始叫,到半山腰時已經叫成一片。
湯圓蹲在他肩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舌頭時不時伸出來舔一下鼻子。它嫌熱,但沒抱怨,因為抱怨也沒用。
山門前站著一個青年道士,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件青色道袍,腰繫絲絛,站在那裡腰背挺直,像一棵松。
對方正是三清觀觀主雲清道長的大弟子開陽。
十年前謝易曾與開陽還有他的兩位師弟開泰、開明共同在玉瓷縣的玉清寺剷除鬼母蜘蛛。那時候開陽才二十歲,雖然性格沉穩但卻仍帶著一絲少年氣。如今十年過去,他下巴上有了胡茬,看上去要比以前更加成熟了。
看見謝易,開陽微微點了點頭,謝易還了一禮。雖然數年未見,但兩人之間並不需要客套寒暄。
開陽領著謝易穿過前殿,繞過三清殿,到了後院。銀杏樹比十年前高了不少,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把半個院子罩在陰涼裡。
雲清道長坐在樹下的蒲團上,面前擺著茶壺茶盞,看見謝易進來,抬手示意他坐。謝易在對面蒲團上坐下,湯圓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銀杏樹根旁邊,舔了舔爪子。雲清道長看了湯圓一眼,什麼也沒說。
茶過三巡,開明來了。他從月亮門小跑著進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道袍,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他今年二十五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些,大概是因為愛笑的緣故,臉上還帶有未能磨滅的少年感。他一進門就喊:“謝易!你來了!”
聲音大得銀杏樹上的蟬都停了一瞬。開陽皺了皺眉,沒說話。雲清道長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開明在謝易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芝麻糖——不是觀裡的,是山下買的。他把布包推到謝易面前,說嘗一個,城南新開的鋪子,手藝不錯。
謝易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酥脆,芝麻香很濃。湯圓從樹根那邊走過來,蹲在謝易膝蓋上,碧綠的眼睛盯著芝麻糖。
謝易掰了一小塊遞到它嘴邊,湯圓吃了,嚼了兩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還行,但不如魚乾”。
開泰最後一個來。他從後院的小門進來,走路很輕,幾乎沒有聲音。穿著一件灰色道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色比常人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的實力雖然不如兩位師兄弟,但他的感知能力是三清觀最強的。一個地方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他能立刻察覺。
開泰在開明旁邊坐下來,朝謝易微微點了一下頭。謝易也回點了一下頭。
雲清道長放下茶杯,說起了正事。
“寶光寺,你聽說過嗎?”
謝易微微頷首。那是一座小廟,坐落在離雲龍山不遠的青牛山上。謝易來三清觀的途中總是會路過那裡。
“寶光寺出事了。”雲清道長言簡意賅道,“我想拜託你去那兒看一看。”
說起來此事還是青牛村的村民最先來觀裡求助的。
村民說寶光寺的後院塌了一個洞,洞裡往外冒黑水,臭得半座山都聞得見。村長帶人去看了,用竹竿捅了捅,裡面是空的,很深,扔了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響。
關鍵是,寶光寺的僧人早就不見了——不是這幾天的事,是幾個月前就不見了。村民起先沒在意,以為僧人外出雲遊了。現在後院塌出個大洞,僧人們還是沒出現,村長這才慌了。
雲清又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用黃紙包著。開啟,是一塊骨頭,不大,像是人的指骨,發黑,表面有裂紋。
“這是村民在洞口撿到的,以為是普通的骨頭。但村裡有老人說,這骨頭不對,太黑了,像是燒過的,又像是泡過什麼東西。”
雲清把它放在石桌上,“我們先前試著調查過,但實在看不出什麼所以然,所以便想讓你看看。”
謝易拿起那塊指骨對著光照了照,對著光看的時候,骨頭裡有一絲極淡的紅——不是硃砂,不是鐵鏽,是更暗沉的一種顏色。
謝易放下指骨,“明日我去寶光寺瞧一瞧。”
雲清微微頷首,“那就讓開明陪你一道去吧。”
青牛山在白嶠縣城北,山不高,形狀像一個臥著的牛。寶光寺在山腰,年久失修,牆皮脫落,屋頂長草。
謝易和開明到的時候,山腳下停著幾輛牛車,車上堆著石塊和石灰,二人問了幾個過路的村民,對方紙說這些東西都是村長讓運上山的,說要填洞。
村長姓程,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皮膚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看見開明領著一個少年過來,愣了一下,問開明這是誰。開明說這是白嶠縣的謝小大仙,來幫忙看事兒的。程村長聽聞愣了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欣喜,隨即領著他們上了山。
寶光寺的後院塌了一個洞,在院子西北角,原來是一片荒地,長著半人高的雜草。現在雜草被扒開了,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窟窿,窟窿邊緣的泥土是溼的,黑褐色。
謝易走近蹲下來,往裡面聞了聞——不是臭,是一種又腥又黴的氣味,像地窖,像老墓。他撿起一塊石頭扔下去,過了好幾息才聽見回聲,悶悶的,像落進了水裡。
程村長說,這洞是幾天前下雨的時候塌的。雨停了之後,他們來看過,洞裡往外滲黑水,流了滿院子,幹了之後地上一層黑粉,踩上去滑熘熘的。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道:“還有一件事,我沒跟別人說。塌洞那天晚上,我聽見寺廟裡有人敲木魚,梆梆梆的,從半夜敲到天快亮。我第二天一早來看了,院子裡沒有人,但正殿的門是開著的。”
謝易站起來,讓程村長把村民都帶到前院去等著,不要在後院走動。程村長點了點頭,把幾個村民叫走了。
後院安靜下來,只剩下謝易和開明。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走到洞口邊,低頭聞了聞,尾巴慢慢地豎起來。
“這地底下有水,不是雨水,感覺像是地下水。但那水裡有一股很濃的死氣,像是泡過很多東西。”
謝易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折了一隻紙鶴,放在洞口。附著謝易神識的紙鶴扇了扇翅膀,飛了進去。
洞裡很黑,紙鶴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洞壁是泥土,溼漉漉的,有水流過的痕跡。紙鶴往下飛了很久,終於觸到了水面。謝易透過紙鶴看見水面是黑色的,很平靜,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紙鶴貼著水面飛了一圈,謝易看見了水下的東西——白骨。不是一具兩具,是很多具,密密麻麻地堆在水底,有些已經散了,有些還連著,保持著一個姿勢,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紙鶴在黑暗中飛了一陣,謝易收回神識,睜開眼睛。他把紙鶴收回來,紙鶴的翅膀上沾了一層黑色的黏液,溼溼的。謝易把它放在地上,從布包裡拿出一張黃紙,用硃砂畫了一道符,貼在洞口的邊緣。
開明:“下面是什麼?”
謝易:“水下有很多白骨,互相疊著、壓著,不像是自然埋葬的。而且看那些白骨的成色,至少百年以上,不像是近幾十年的。”
說著,謝易頓了頓,環顧了一圈山勢,“這寶光寺建在這座山上,看起來不是隨便選的,似乎是為了鎮住下面的東西。那些白骨一直在地下埋著,本來沒事,但這口洞一塌,陰氣就透上來了。僧人不在了,鎮不住了。”
開明不解,“照你這麼說,僧人們應該知道這地底埋葬著屍骨,既如此,他們為什麼會離開?”
謝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興許是去找人幫忙了,也可能是棄之不顧,逃了。”
謝易和開明翻過院牆,繞到前院。正殿的門果然開著,門板上落了一層灰,但門軸沒有損壞,不像是被強行推開的。
走進正殿,佛像還在,金漆脫落了大半,露出一層暗紅色的底子。佛前的香爐是空的,香灰被風吹得滿地都是。供桌上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手抄的,紙張泛黃,邊角捲起。
謝易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寫著“寶光寺事略”五個字,字跡工整,似乎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他往後翻,裡面記錄的是寶光寺的歷史——這座寺建於一百二十年前,建造者不是官府,也不是富商,而是一位雲遊至此的僧人,法號了塵。
了塵路過青牛山時,發現山中有怨氣盤結,經年不散,仔細勘察後得知,山下埋著數十年前一場瘟疫中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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