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81頁
那些死者無人收殮,草草掩埋,怨氣鬱結於地底,若不化解,恐成禍患。了塵便在山腰結廬,日夜誦經超度,後來信眾集資建了這座寶光寺,世代僧人以佛法鎮壓地下怨氣。
冊子的後面幾頁,字跡變了,不再是工整的楷書,而是潦草的、匆忙的行書。日期是幾個月前的。謝易逐頁看下去。
“正月初三,井水變黑,有腥味。弟子等不敢飲用,往山下挑水。”
“二月初七,夜間聞地下有聲,如人低語,不能辨其詞。”
“二月十五,聲愈大,全寺皆聞。弟子心懼,住持曰:此非鬼魅,乃地下亡魂困頓已久,欲出而不得。”
“三月初一,住持召集全寺,曰:封印將破,非我等之力所能彌補。當分頭往天下名山古剎,求請高僧大德,共襄超度之事。”
“三月初三,弟子與住持、師弟等五人,離寺東行。留此冊於佛前,告後來者:寶光寺僧非棄寺而逃,實為求解脫亡魂之道。若有人見此冊,請勿驚疑。地下亡魂無辜,困百餘年矣,願有緣者繼吾等之志。”
最後一頁的字跡尤其潦草,像是匆忙寫就。下面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
謝易把冊子合上,放在供桌上。開明在旁邊也看見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看起來他們不是失蹤了,而是去找那些能夠超度這些亡魂的人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6章
謝易走到佛像後面, 牆壁上有一個洞,拳頭大小。洞已經被磚頭堵上了,磚縫裡抹了石灰, 石灰是新的。他伸手摸了摸, 涼的。
想來應該是僧人們在走之前堵上的,不堵上, 整座寺廟都會瀰漫那種從地下湧出來的腐敗氣息。
他們雖然走了,但走得並不倉促。僧袍疊好了,鞋子擺齊了,灶膛裡的灰攏成了圓圈,該封的洞封了,該留的話也留下了。
謝易從佛像後面出來,站在正殿門口。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踩上去無聲無息。屋簷下的風鈴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沒有聲音。風鈴壞了, 鈴舌卡住了。
開明問:“要不要把後院的洞填了?”
謝易搖搖頭,“現在不能填。陰氣已經上來了,填了也壓不住, 反而會適得其反越積越重。得先把下面的東西清理乾淨, 才能填。”
“怎麼清理?”
謝易想了想,“找些和尚來做場法事吧,最好是得道高僧。”
謝易雖然也會超度亡魂, 但這地下的死者太多了,僅憑他一人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雖然民間常說佛道一家,可寶光寺離三清觀這麼近都沒有想過要請雲清道長他們幫忙,想來這場超度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而寶光寺的僧人在那本遺留的冊子中也寫明瞭要去名山古剎找高僧幫忙。
既如此,還是請佛家弟子來處理此事更為穩妥。
開明聽聞隨即表示明州府境內有幾個大寺,其中也不乏綿延數百年的古剎。謝易說那就趕緊去請人幫忙。
兩人從後院出來,程村長還等在正殿門口,手裡攥著一串佛珠,嘴唇一直在動。他看見謝易,快步走過來,焦急詢問情況如何。
謝易說今天先不填洞,過幾日他會帶人來做法事。在這之前,讓村民不要靠近後院,尤其不能往下扔東西。程村長連連點頭。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開明牽著驢走在後面,謝易走在前面。湯圓蹲在謝易肩上,問:“那些白骨,究竟是什麼人?”
謝易搖搖頭,“不知道。”
第三天開明便帶著兩個年紀一大一小的僧人來了。大的那個五十來歲,法號圓誠,是明州府知名古剎法華寺的知客。年輕的才二十出頭,是他的徒弟。
開明說圓誠師父是雲清道長介紹的,對這類法事有經驗。圓誠穿著灰色僧袍,手裡拿著一把戒尺,模樣很斯文。
他進了寶光寺,先去看後院那個洞,站在洞口閉目合掌,唸了幾句什麼,然後睜開眼,說了一句“阿彌陀佛”。
“下面鎮壓的東西,至少一百年了。洞一塌,封印破了,陰氣外洩。如果不及時處理,會影響到附近的村民,輕則噩夢不斷,重則邪氣入體。”
開明問他:“法事需要做什麼準備?”
圓誠轉著念珠道:“七盞油燈,七面銅鏡,七匹白布。油燈要新的,沒點過的。銅鏡要舊的,用過的最好,實在沒有,新的也行,但要用香薰過。白布要純棉的,不能有雜色。這些東西明天準備好,後天做法事。”
開明點頭記下。
圓誠又看了謝易一眼,說:“居士,你身上有靈氣。後天法事,你最好在場。這下面的陰氣太重,老衲一個人怕是壓不住。”
謝易點點頭,道:“好。”
接下來的兩天,開明和謝易忙著準備圓誠要的東西。油燈從雜貨鋪買,銅鏡從當鋪找,白布從布莊裁。把東西備齊後,第三天一早便上了山。
圓誠已經等在寶光寺了。他讓徒弟把油燈在洞口的周圍擺成一圈,銅鏡放在燈的外面,白布蓋在銅鏡上。一切就緒後,圓誠在洞口盤腿坐下,開始誦經。
唸了大約半個時辰,洞口的邊緣滲出一層黑色的水,很慢,像汗珠從泥土裡往外冒。油燈的火焰開始晃動,沒有風,但火焰往同一個方向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洞裡往外吹氣。
白布下面的銅鏡亮了一下,銅鏡的光被白布遮住了,但透過白布能看見底下一團光在轉動。
湯圓蹲在謝易腳邊,碧綠的眼睛盯著洞口,尾巴慢慢地豎起來。圓誠唸經的聲音越來越大,額頭上青筋暴起。唸到某一個字時,洞口湧出一股黑水。
謝易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折了一隻紙鶴,放在洞口。紙鶴在洞口的上方盤旋了兩圈,然後落在水面上。水面平靜了,黑水不再往外湧,紙鶴浮在水面上,翅膀微微張開,像一朵黃色的花。
圓誠睜開眼睛看了紙鶴一眼,繼續誦經。又過了半個時辰,洞口的黑水開始往回縮,像潮水退去一樣,慢慢地縮回了洞裡。紙鶴也跟著水退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過了片刻,謝易收到了紙鶴飛回來的感應,把紙鶴接住了。紙鶴的翅膀乾乾淨淨,沒有沾黑色的黏液。
圓誠停止了誦經,長長地唿出一口氣。他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徒弟扶住了他。他看了看洞口,說:“封住了。”
謝易蹲下來往洞裡扔了塊石頭,石頭落地的聲音很脆,不像之前那樣悶了。
圓誠擦了一把汗,“下面的東西已經被超度了。那些白骨是被鎮壓在這裡的,他們不是邪靈,只是一群在百年前瘟疫中死去的可憐人。當時的官府怕瘟疫蔓延,就把屍體燒了,骨灰集中埋在這座山下。”
後來有人在上面建了寶光寺,用佛法鎮壓瘟疫的怨氣。年深日久,地下水把骨灰衝了出來,凝聚成黑色的水,從塌陷的洞口冒了出來。
他做的法事不是驅邪,是超度。那些死者的怨氣散了,黑水也就退了。
開明帶著幾個村民把洞口填了,泥土一層一層地夯實,上面鋪了石板,石板上面又覆了新土。程村長燒了一炷香,插在填平的地方。
謝易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圓誠走過來,把油燈、銅鏡和白布收起來,說這些東西以後還能用。他看了看謝易肩上那隻貓,忽然說了一句:“居士養的這貓,靈性很足。”
湯圓把臉轉開了。圓誠笑了笑,沒有再說。
法事結束,謝易和開明下山。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遠遠地能看見白嶠縣的城門,城門洞裡已經點上了燈。開明牽著驢走著,忽然問了一句:“寶光寺的那些僧人,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如果他們不回來,寶光寺就這麼空著,以後還會出事嗎?”
謝易搖搖頭,“不會了,下面已經沒有東西了,寶光寺現在只是一座空寺。若是一直沒人住就會慢慢塌掉,塌掉了也就沒有寶光寺了。”
開明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還挺可惜的。”
謝易說:“不可惜,不該留的留不住,該走的走不了。”
回到家,謝老九正在院子裡收被單。驢打滾在棚子底下嚼草料,湯圓蹲在石桌上舔爪子。韓菘藍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根竹篾在扎什麼東西——不是紙馬,是一隻鳥,翅膀已經紮好了。
謝老九問他吃了沒有,謝易說沒有。謝老九轉身進了廚房端了一碗涼麵出來。
謝易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碗涼麵吃了起來。涼麵加了青瓜絲、花生米、芝麻、花椒、醬油和醋。雖然簡單,但吃起來格外爽口開胃。
一碗麵下肚,謝易把碗放下,長長地唿了一口氣。
仰頭望著天空的月光,他的思緒漸漸飄遠。
寶光寺的僧人還會不會回來,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白骨的主人已經被超度了,地下的陰氣散乾淨了,青牛村的村民今後也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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