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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清晨,天還沒亮,謝易就起來了。謝老九在廚房裡下麵條,寬湯,臥了兩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謝易坐在桂花樹底下吃麵,湯圓蹲在他膝蓋上,面前放著一碟小魚乾。

芝麻從樹上飛下來,蹲在石桌上,歪著腦袋看謝易吃。謝易掰了半個荷包蛋放在她面前,芝麻啄了兩口,沒吃完,大概是不餓。驢打滾在棚子底下難得沒有嚼草料,站在那裡,耳朵朝謝易的方向轉著。

謝易吃完麵,把碗送回廚房。謝老九站在灶臺前,背對著他,不知道在忙什麼。謝易叫了一聲爹。

謝老九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謝易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跟小時候一樣,粗糙的、溫熱的手掌。

“走吧,爹待會兒還有事,就不去送你了。到了盛京城記得寫信。”

“嗯,我會的。”

謝易背上書箱,拎著包袱。湯圓蹲在他肩上。

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謝老九站在桂花樹底下,灰布袍子,佝著背,陽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頭上,花白的頭髮亮晶晶的。芝麻站在樹上喊了一聲“一路順風。”

謝易擺了擺手。

韓菘藍牽著驢打滾站在巷口。驢打滾背上馱著行李。謝易揹著書箱,一人一貓一驢沿著巷子往城門口走。石板路在晨光裡泛著青光,巷子兩邊的院牆上有絲瓜藤從牆頭垂下來,開著幾朵小黃花。

到了碼頭,船已經停好了,走水運,二十天就能到通州。到了通州後離盛京城就不遠了。

把行李搬上船,謝易把驢背上的韁繩交給韓菘藍,韓菘藍接過韁繩,看了謝易一眼,說了兩個字:“保重。”

“菘藍哥你也保重。”

韓菘藍點了點頭。驢打滾忽然打了個響鼻,聲音很大,把旁邊路過的一個挑擔的貨郎嚇了一跳。謝易伸手摸了摸驢打滾的鼻子,驢打滾沒有躲,也沒有把臉轉開,就那麼站著,任他摸。

謝易上了船,往岸上看——韓菘藍牽著驢站在渡口一動不動,驢打滾的耳朵朝客船的方向豎著,不知何時它的腦袋上多出了一隻黑色的鳥,定睛一看不是芝麻又是誰。

她到底還是來送行了。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甲板上,碧綠的眼睛看著芝麻和驢打滾。雙方隔空對視了幾息,湯圓把臉轉開了。

謝易靠回船艙內壁,從袖子裡摸出那把刻著他名字的小刀,刀鞘還是溫的。

到明州府碼頭的時候是下午。請腳伕幫忙把行李搬上客船,船家老劉已經在等著了。謝易上了船,剛把行李放好,湯圓便跳上他的膝蓋蜷縮成一團唿唿大睡。

船離了岸,站在船頭看著明州府的碼頭越來越遠,謝易的心中突然誕生出了一股子悵然與不捨。

這一去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歸家。

船走了二十天,除了在幾個碼頭停靠補充給養,一路沒耽擱。湯圓在船上暈了兩天,後來就適應了,蹲在船頭看水,尾巴慢慢地甩。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她在白嶠縣住了一輩子,最遠只去過明州府。

船到通州的時候是八月十八。謝易揹著書箱,提著包袱,湯圓蹲在肩上,在碼頭邊叫了一輛騾車往盛京城去。

騾車進了盛京城。街道寬闊,車馬如流,兩邊的商鋪鱗次櫛比。湯圓蹲在謝易肩上,碧綠的眼睛東張西望,眼神中充滿好奇。看了一陣子,她道:“這裡比白嶠縣熱鬧,也比明州府城熱鬧。”

“嗯。畢竟是皇城。”

騾車停在貢院附近那條巷口。謝易下了車,揹著書箱,提著包袱往巷子裡走。

石子昂已經等在院門口了,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頭髮用木簪束著,手裡還拿著一本書。他看見謝易,把書收進袖子裡,迎上前:“回來了。”

“嗯,回來了。”

石子昂看了一眼躲在謝易身後的黑白小貓,彎了彎嘴角:“你還把貓給帶來了?”

“嗯。”

周嬸站在棗樹底下,手裡端著一碗糖水。她看見謝易,笑著迎上來,把糖水遞給他,“謝郎君回來了,路上辛苦了吧?”

謝易接過糖水喝了一口,甜的。他看了一眼院子——棗樹比春天的時候高了點,樹葉密了,樹底下那幾株二月蘭早謝了,種上了幾叢指甲花,開得正旺。

石子昂:“翰林院那邊已經打過招唿了,讓你後天去報到。”

謝易點點頭說好。石子昂又說:“柳大人來過兩次,問你什麼時候到。莫二郎君不也派人來問過。”

謝易把行李搬進西屋。屋裡還是老樣子,不過窗臺邊多了一盆蘭花,想來是新添置的。他把書箱開啟,把書一本一本地拿出來碼在桌上,又將包袱裡的行李一一安置好。石子昂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

“石兄,你在工部怎麼樣?”謝易一邊整理一邊問。

石子昂說還行。額外主事,從七品,乾的活跟主事一樣,就是俸祿少一點,但有總比沒有好。好在石子昂家裡也不缺錢,要不然這麼點俸祿還真不夠在盛京城花的。

石子昂走後,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在屋裡轉了一圈,跳上謝易準備好的貓窩,在裡頭團成一團。

謝易在書桌前坐下來,鋪開紙,給謝老九寫信報平安。寫了家裡的事,路上的事,京城的事,寫了整整三頁紙。寫完了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湯圓暈船暈了兩天,現在已經好了。”

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打算明天一早就讓人寄出去。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遠處傳來盛京的鐘鼓聲,一下一下的。湯圓在窩裡打著小唿嚕,謝易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棗樹。棗樹的影子落在窗紙上,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白嶠縣院子裡的桂花樹,想起謝老九站在樹底下朝他揮手的樣子,想起驢打滾站在棚子底下耳朵朝他轉著的樣子,想起韓菘藍牽著驢站在城門口一動不動的樣子。

想到這兒,他下意識的把手伸進衣襟裡摸了摸那把謝老九和韓菘藍幫忙做的小刀,刀鞘還是溫的。

明天去寄信,後天去翰林院報到。

京城的日子又要開始了。

……

謝易報到那天,是八月二十。翰林院在盛京城東,離貢院不遠,離六部也不遠。

石子昂給他指過路,從巷口出去,往東走兩條街,再往北拐,看見一排灰磚瓦房,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就是翰林院。

謝易穿上那件新做的綠色官袍,腰間繫上銀帶,把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湯圓蹲在桌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你這樣一打扮起來,還挺有模有樣的。”

謝易沒理它。

湯圓又開始碎嘴子,“你去上值了我怎麼辦?”

謝易揉了一把貓貓頭,“你在家待著,我下午下值了就回來。”

“行吧,那你快點。”

謝易出了門。巷子裡的槐樹葉子開始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他走得不快不慢,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篤篤篤的。

翰林院的門房老劉頭正蹲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一個少年走過來,穿著從六品的官服,瞧著面生得很,便站起來問找誰。

謝易說他是新來報到的,姓謝。老劉頭愣了一下,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你就是新來的翰林院修撰謝大人?”

聽謝易說是,便連忙把他往裡面領。

翰林院裡面比謝易想象的要安靜。院子不大,幾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廊下幾個官員在低聲說話,看見老劉頭領著一個少年進來,都停了話頭,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謝易目不斜視,跟著老劉頭走進了掌院學士的值房。

掌院學士姓崔,五十多歲,面容清瘦,說話慢條斯理。他看了謝易的公文,點了點頭,說了一些勉勵的話——什麼“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在翰林院好好幹,將來為朝廷效力”之類的。

謝易一一應了。

崔學士叫來一個年輕官員,讓他帶謝易去熟悉環境。

年輕官員姓粱,比謝易大幾歲,是前科的庶吉士,現在在翰林院做編修。

他領著謝易在院裡轉了一圈,介紹了值房、藏書樓、飯堂的位置。他說翰林院的規矩很簡單,每天上午點卯,下午散值,中間的時間自己安排——看書、編書、修書、寫文章,都行。

新科進士進翰林院,頭三年是庶吉士,散館考試透過後才能授編修或檢討。謝易作為狀元雖然沒有經過庶吉士的環節,但規矩是一樣的。

粱編修說到這裡,笑了笑,說他當初散館考了兩次才過,讓謝易別緊張。

謝易說好。

中午在飯堂吃飯。飯堂不大,幾張長桌,幾排條凳。菜是兩葷一素一湯,米飯管夠。

謝易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遠處幾個官員在議論今年的新科進士,說狀元才十三歲,破了本朝記錄了。一個說十三歲能寫出什麼好文章,另一個說皇上欽點的,你敢說不好,第一個就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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