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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權當沒聽見,默不作聲把飯吃完,把餐盤收了。

下午沒有事,他在藏書樓裡待了兩個時辰。藏書樓有三層,滿滿當當全是書。他在二樓找到了一部《明州府志》,抽出來翻了翻。白嶠縣的條目下寫著“白嶠河,源出雲龍山,由北流經縣城,入東海”。短短一行字。他看了兩遍,把書放回去。

散值的時候,太陽還很高。謝易從翰林院出來,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看見石子昂穿著官服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問謝易第一天怎麼樣,謝易說還行。石子昂點了點頭,兩個人進了院子。

周嬸在廚房裡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石郎君、謝郎君回來了?晚上吃紅燒肉!”

謝易說好。

湯圓從屋裡竄出來,蹲在廊下欄杆上,碧綠的眼睛看著謝易,“今天有沒有人欺負你?”

謝易失笑搖搖頭,“沒有。”

“那就好。”

謝易在棗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翰林院的人對他客客氣氣的,但那種客氣裡帶著距離——不是惡意,是觀望。

一個十三歲的狀元,誰知道是曇花一現還是前程萬里。沒有人會急著跟一個小孩套近乎,也沒有人會得罪一個可能成為未來閣臣的人。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石子昂在他旁邊坐下來,問他今天見到掌院學士了沒有。謝易說見了,姓崔,人很和氣。石子昂說崔學士是內閣學士兼翰林院掌院,在他手下好好幹,別出錯。謝易說嗯。

石子昂頓了頓,“柳道全前天來過,問你什麼時候到,我說你已經到了,他讓你安頓好了去找他。”

謝易聞言點點頭。 “好。”

在謝易回鄉省親的這段時間,在翰林院待滿三年的柳道全參加了散館考核。如今已經被分配到了禮部任正六品主事。因此白日謝易去翰林院時並沒有看到他。

晚飯是紅燒肉、清炒豆芽、絲瓜湯。謝易吃了兩碗飯。吃完飯,他幫著周嬸收了碗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圓又亮。牆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他在棗樹底下坐下來,又開始給謝老九寫信。信上說他今天去翰林院報到了,掌院學士很和氣,同僚們也不錯,吃住都好,不用擔心。他在信的最後加了一句:“湯圓也好的,今天吃了兩碟魚肉。”寫完了,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謝易差石伯幫忙寄了信,然後去了翰林院。

日子就這麼開始了——每天點卯、看書、編書、散值,週而復始。偶爾去藏書樓翻翻書,偶爾在廊下跟同僚說幾句話,偶爾被崔學士叫去幫著整理一些文書。

翰林院裡安靜得很,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他有時候會想起白嶠縣,想起謝老九紮紙紮的樣子,想起韓菘藍餵驢打滾的樣子,想起驢打滾在棚子底下嚼草料的樣子。想得不多,偶爾想一下。

九月初,柳道全休沐,邀謝易去莫家的筆墨店——翰墨軒。

謝易到時,柳道全已經在店裡坐著了,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跟莫不凡說話。莫不凡還是老樣子,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看見謝易進來,放下書,站起來,拱手叫了一聲小高人。柳道全在旁邊說“你們聊,我去對面買包點心”便起身出去了。

莫不凡給謝易倒了一杯茶,問他翰林院待得慣不慣。謝易說還好。莫不凡點了點頭,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塊徽墨。莫不凡把它推到謝易面前,“此物就當恭喜大人上任的賀禮了。”

謝易看了看墨錠,推回去,說太貴重了。

莫不凡搖搖頭,“只是一塊墨而已,算不上貴重。”

謝易再三推拒不過,最終還是收下了。

柳道全買了點心回來,三個人坐著喝茶吃點心。柳道全說翰林院的飯不好吃,讓謝易以後常來翰墨軒,莫不凡這裡有茶有點心。莫不凡說他這裡是筆墨書畫店,不是飯堂食肆。柳道全表示那又有什麼關係。

插科打諢了一上午,謝、柳二人從翰墨軒出來,柳道全走在前面,謝易跟在後面。

柳道全忽然停下來,問他:“對盛京城適應得怎麼樣了?”

謝易想了想,道:“還行。”

柳道全笑了,“我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過了兩三個月就好了。翰林院是個磨人的地方,不要急。”

謝易說嗯。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道揚鑣。

日子一天一天過,謝易漸漸摸清了翰林院的規矩。點卯不能遲到,散值不能早退,掌院學士交代的事要辦得妥帖,同僚之間不深交也不疏遠。

他的官話學得很快,白嶠縣的口音已經不太明顯了。湯圓在家待著,白天睡覺,晚上等他回來,周嬸說這隻貓比她養的貓還安靜,謝易說它只是懶得動。

有一天傍晚,謝易回到院裡,看見石子昂站在棗樹底下,手裡拿著一封信。信是白嶠縣來的,謝老九寫的。謝易拆開讀——

【家裡都好,菘藍接了一單紙紮的活,夠忙一陣的。驢打滾最近沒踢水碗,大概是年紀大了脾氣好了。芝麻隔三差五來院子裡吃雞蛋,吃完就飛走,比湯圓好養,不用鏟屎。 】

信的最後一行,謝老九寫著:“你在盛京城好好的,別惦記家裡。”

謝易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石子昂在旁邊沒有問他家裡說了什麼,只是說了一句“家裡沒事就好。”

謝易點點頭:“嗯。”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8章

謝易在翰林院的日子過得平淡。每天點卯、看書、編書、散值, 週而復始。

崔學士待他不冷不熱,既不因為他是新科狀元就格外器重,也不因為他年紀小就輕視。交給他的差事都是些整理文書、校對典籍之類的瑣碎活計, 謝易做得細緻, 從不出錯。

偶爾崔學士也會在他交上來的文牘上批幾個字,多是“可”、“再校”、“此處存疑” ,沒有一句多餘的誇獎。謝易覺得這樣挺好。

九月底的一天,散值後謝易正要離開,梁編修叫住了他。梁編修比他大七歲,為人隨和,在翰林院裡跟誰都說得上話,跟謝易也算談得來。

他壓低聲音說:“崔學士府上最近出了怪事,你知道嗎?”

見謝易搖頭,梁編修把他拉到廊下,說:“崔學士的兒媳上個月生了個女兒,白白淨淨的,本來是件喜事,可是這孩子從出生那天起,既不哭也不鬧,就是睜著眼睛,黑幽幽的,盯著天花板看。”

“奶孃說她有時候會忽然笑起來,笑得很安靜,但那種笑不像嬰兒的笑,像是看懂了什麼東西,覺得好笑。家裡人毛骨悚然,崔學士的夫人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孩子身體沒問題。又請了寺廟的和尚來唸經,唸經的時候孩子不笑了,但也不哭,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和尚,把和尚看得連經都念不下去了。”

梁編修說完,看著謝易:“崔學士這幾天臉色很不好。我聽人說你懂這些事?”

謝易沒承認也沒否認。

梁編修咳嗽了一聲:“你別多想,我就是隨口一提。”說完就走了。

謝易回到住處,把這事跟石子昂說了。石子昂正在燈下看書,聽完放下書,問謝易:“你打算怎麼辦?”

“還沒想好,先看看。”

石子昂道:“崔學士是翰林院掌院,這種事不好直接開口,但如果你能私下解決,對他來說是件大人情。”

謝易點點頭說知道。

第二天,謝易託梁編修打聽關於此事的更多細節。梁編修辦事利索,不到半天就打聽清楚了:崔學士的兒媳姓林,孃家是盛京城裡的書香門第。生產那天是八月初九,順產,母女平安。但據產婆說,孩子出生的時候,屋裡忽然有一股桂花香,很濃,像是院子裡種了桂花樹,可崔家院子裡並沒有桂花。產婆出來跟崔夫人說了,崔夫人當時沒在意,後來想起這事,越想越覺得蹊蹺。

謝易心裡一動。桂花——這是許嫻生前最喜歡的花。聽芝麻說,許嫻下地府投胎前,還特意抹了桂花頭油。

他不動聲色,又問梁編修孩子的名字。梁編修說崔學士給起了個小名,叫“安安”,大名叫崔念安。謝易唸了一遍,沒說什麼。

休沐日,謝易去了一趟崔學士府上。他提了一盒點心,以學生的名義登門。崔學士在書房見了他,態度還是那樣不冷不熱。

謝易把點心放在桌上,說了一些感謝栽培的話,又說初來乍到,想拜訪師母。崔學士點了點頭,讓人領他去後院。

崔夫人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保養得宜,但神色間帶著疲憊。她見了謝易,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嘆了口氣。

謝易趁勢問起孩子的近況。崔夫人猶豫了一下,看看左右,低聲說了。

跟梁編修說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幾個細節:孩子白天很正常,愛笑,見誰都笑,只是不哭。到了夜裡就不一樣了,不哭不鬧,就是睜著眼,有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可床邊除了奶孃,什麼都沒有。奶孃嚇得換了好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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