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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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問:“我能不能看一看孩子?”
崔夫人叫人把孩子抱來。安安是個白白淨淨的嬰兒,裹在襁褓裡,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謝易湊近看,嬰兒也看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尋常嬰孩面對生人時無意識笑,更像是那種認出什麼似的笑。謝易伸出手,嬰兒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緊。
謝易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做。他看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眼睛也在看他。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嬰兒鬆開了手,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睡了。崔夫人在旁邊看著,驚訝得說不出話。
“這孩子白天從來不睡,怎麼易之一來她就睡了?”
謝易笑了笑:“也許是巧合吧。”
說著便從袖子裡摸出一道平安符,折成小方勝,放在嬰兒的襁褓邊,請崔夫人收著,“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圖個吉利。”
崔夫人接過方勝,連聲道謝。
從崔府出來,謝易走在盛京的街上。九月的風涼了,吹得槐樹葉子簌簌地落。他想,許嫻真的投胎了,投到了崔學士家。那個叫崔念安的女嬰就是她。
她不哭,是因為前世為情所困時就已經把眼淚流乾了,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她哭的事了。
她夜裡睜著眼笑,是因為看見了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也許是路過的靈體,又或許是其他不同尋常的東西。她笑,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認出了那些東西,覺得有趣。
謝易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件事。許嫻已經開始了新的人生,不需要人記得她前世是誰。那道平安符是他臨時畫的,沒什麼特別,但他知道許嫻會喜歡。
當天晚上,謝易正在燈下看書,湯圓忽然從床上跳下來,走到門口,豎起耳朵。謝易也聽見了——院門外有人敲門,不重,三下,停了,又三下。
他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箇中年人,穿著灰色短褐,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臉色蠟黃,眼袋很重,看著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是崔府的管家。他見謝易開門,連忙拱手,說崔學士請謝大人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謝易回屋換了衣裳,跟石子昂說了一聲,帶著湯圓出了門。
崔府書房裡,崔學士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封信。他看見謝易進來,也不寒暄,直接把信遞過來。
信的紙張很舊,邊角磨損,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快。信是寫給崔學士的,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兩句疑似威脅的話語——
“你家新得的孫女,本是冤魂投胎,來討債的。若不送走,三年之內,你家必有大禍。”
崔學士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著,“這封信是今天傍晚塞在門縫裡的,沒有署名,派人去查,送信的是個小孩,給了幾個銅板,不知道是誰指使的。”
“易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謝易看著信紙上的字跡,上面沒有邪氣,沒有陰氣,就是普通的墨。他想了想,把下午在崔家看了安安的事說了,但沒有提許嫻的事,只說她眼睛裡沒有怨氣,是個正常的孩子。至於這封信,不管寫信的人是誰,目的不是嚇唬崔家,是衝著孩子來的。送走孩子,對誰有好處,可以去查。
崔學士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停下來說了一句:“孩子的小名是我起的,'安安'。我第一眼看見她,就想到了這個字,沒有緣由,就是想起來了。”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把信摺好放在桌角,說他知道了。這件事,還請謝易幫他查清楚。
謝易接下這事後,先回去找了石子昂商量。石子昂在工部當差,認識的人多。
石子昂聞言思忖了片刻,道:“明天我幫你打聽打聽,崔家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或者跟誰有過節。”
第二天傍晚,石子昂還真就帶回了一個線索。
崔學士有一個同年,姓馮,現任禮部郎中。兩人同年中進士,同年入翰林院,後來崔學士一路升遷,做到翰林院掌院、內閣學士,馮郎中一直在禮部打轉,從主事熬到郎中,用了十幾年。
二人表面上是同年之誼,實際上馮郎中一直不服崔學士。年初翰林院掌院出缺,馮郎中上下活動,本以為十拿九穩,結果崔學士從內閣調任,把這個位置佔了。馮郎中從此稱病不上朝。
石子昂說完,補充道:“這些都是工部一個老主事告訴我的。他還說,馮郎中這個人,心機很深,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小動作不斷。但要說寫這種匿名信嚇人,不太像他的風格——他是讀書人,應該不屑於做這種事。”
謝易思忖了片刻,道:“不管是不是他,得先查清楚送信的小孩是誰。”
第二日,謝易去到崔府周邊進行查訪。崔府所在的巷子叫南講堂巷,巷口有家茶果子鋪,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嘴碎但記性好。謝易買了包點心,順便問起昨日傍晚有沒有看見一個小孩在崔府門口轉悠。
老闆娘想了想,說有,是個八九歲的男孩,穿灰衣裳,不是這巷子裡的,她從沒見過。那孩子從巷口進來,直奔崔府門口,塞了東西就走。她當時還覺得奇怪,叫了一聲,那孩子跑得更快了,拐出巷口就不見了。
謝易問那孩子往哪個方向跑了,老闆娘說往東。
出了南講堂巷謝易一路往南走,這裡是一條大街,再往前走是菜市口,菜市口往東就是城牆。這一帶巷子多,岔路多,找個孩子不容易。
湯圓蹲在他肩上,說:“那封匿名信拿來,讓我聞一聞那小孩的氣味。”
謝易將信將疑:“過了這麼久,應該聞不到了吧?”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聞言,謝易便把信封遞了過去。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在匿名信上嗅了嗅,又跑去崔府門口聞了一圈,沿著巷子往東,聞一陣,停一停,再聞一陣。最後在一棵槐樹底下停住了,說:“氣味到這裡就散了,大概上了車。”
謝易站在槐樹底下,看著周圍的環境。這裡離南講堂巷不遠,但更偏僻。對面是一家棺材鋪,幾輛騾車停在路邊。
他走近一輛騾車看了看,車板上鋪著稻草。一個車伕正坐在車轅上啃燒餅,見狀便問他:“你找誰?”
謝易正色:“找一個八九歲大的男孩,穿灰衣裳,前兩日傍晚在這附近上的車。”
車伕想了想,道:“那應該坐的是老孫的車,往城南去了。老孫就住在城南牛街那邊。”
謝易道了謝,按車伕指的路找到了老孫的家。
老孫是個五十來歲的駝背老漢,剛收車回來,正在院子裡餵驢。謝易問起那個男孩,老孫說那孩子是從城南牛街上車的,說去南講堂巷送個東西就回來,讓他等著。他等了不到一刻鐘,孩子就回來了,又坐他的車回牛街。
謝易問他:“您知不知道那孩子住在哪裡?”
老孫回憶了一番,道:“我記得他是在牛街中段的一個大雜院裡下車,但具體是哪一戶我不記得了。”
謝易趕到牛街,找到那個大雜院。院子住了七八戶人家,他挨家問了一遍,問到最裡面的一戶,開門的是一個穿灰衣裳的男孩,八九歲,外貌跟茶果子鋪老闆娘描述的相符。
男孩看見謝易,眼神躲閃了一下,小動作被謝易和湯圓同時注意到了。
謝易蹲下來,“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前兩日,你去過南講堂巷的崔府了吧?有人讓你去那裡送信,可以告訴我,是誰讓你去那裡送信嗎?”
男孩咬了咬嘴唇,不說。謝易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男孩還是不說。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男孩腳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男孩低頭看著湯圓,湯圓沒叫,也沒伸爪子,就是看著。
男孩跟它對視了幾息,忽然開口了,“是孟叔讓送的。”
一旦開啟了話頭,男孩也不再像先前那樣支支吾吾閉口不言。
據這個孩子所言,這個“孟叔”是個算命先生,就住在牛街的另一頭。
謝易找到了這個算命的孟半仙。對方看著四十來歲,瘦長臉,山羊鬍,穿著一件半舊的灰佈道袍,門口掛著“鐵口直斷”的布幡。他看見謝易,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敢問這位郎君是算命還是問事?”
“問事。”謝易把那張信紙拍在他桌上,“這封信是你寫的嗎?”
孟半仙看了一眼信紙,說不是他寫的,他從來沒寫過這種東西。謝易問那是誰讓他送信的。孟半仙笑了笑,說沒人讓他送,他也不知道什麼信。
話雖如此,但他的笑容明顯不對勁,嘴角雖然是往上翹的,眼睛裡根本沒有笑意。
謝易在石凳上坐下來,沒有要走的意思。湯圓跳到桌上,蹲在布幡旁邊,碧綠的眼睛盯著孟半仙。孟半仙的笑容僵了僵。
謝易不疾不徐:“這封信用的紙和墨,在你攤子上能找到一模一樣的。信紙是竹紙,市面上常見,但信紙的毛邊有一個缺口,形狀很特別。翻到背面,有淡淡的印章印痕——那個印不是蓋上去的,更像是壓在紙下面,寫字的時候硌出來的,印文是什麼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一個方形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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