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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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半仙的臉色微變。
謝易瞟了一眼桌角邊被對方當成鎮紙的私印,伸出手將那枚印章拿起來。印面朝上,跟信紙背面的印痕比對了一下,大小形狀完全吻合。
謝易:“這就是你寫的。”
孟半仙癱在椅子上,良久,才吐出一口沉沉的鬱氣:“不是草民想寫的,是有人讓草民寫的。”
謝易隨即追問是什麼人,可他又不肯說了,只是搖頭。
謝易在攤子上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你不肯說那個人是誰,我替你說。”
“是個姓馮的,在禮部當官。他讓你寫這封信去嚇唬崔家,想讓他們把孩子送走。他應該給了你封口用的銀子。你拿了多少?”
孟半仙的額頭開始冒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擠出一句:“你怎麼知道的?”
謝易聳了聳肩:“不知道,因為我也是猜的。”
孟半仙癱在椅子上,像洩了氣的皮球。
他到底還是供出了馮郎中。
一個月前,馮郎中找到他,讓他寫一封匿名信,信的內容是馮郎中擬好的,他照抄了一遍。馮郎中給了他二十兩銀子。他不知道馮郎中為什麼要這麼做,也沒問。
他跟馮郎中認識,因為以前給他算過命,馮郎中覺得他算得準,偶爾會來找他看事。
謝易站起來,把那張信紙摺好收進袖子裡,“這兩天別出門,會有人來找你。”
孟半仙連連點頭。
從牛街回到住處,謝易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寫成一份說帖,準備交給崔學士。但他沒有立刻去。馮郎中與崔學士之間的嫌隙,說穿了就是嫉妒。嫉妒崔學士比他升得快、官位高,現在崔學士又添了孫女,馮郎中便想利用這個製造恐慌。二十兩銀子,一封匿名信,一個算命先生,一個小孩。
在他看來,這些事情能迫使崔家把孩子送走,讓崔學士心神不寧。至於這樣做會對崔學士的仕途產生什麼樣影響,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興許他只是單純想讓對方不痛快。
謝易把說帖收好。
第二天,謝易去了崔府,將事情的經過向崔學士稟報。
得知那封信是有人惡意編造的,崔學士臉色鐵青。他拿起說帖看了兩遍,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謝過謝易,又說這件事他會處理。謝易站起來告辭。走到書房門口,崔學士忽然叫住他,“你那天去看孩子的時候,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謝易想了想,道:“孩子很好,眼神清明,身體康健,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崔學士盯著他看了幾息,點了點頭。
從崔府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謝易走在南講堂巷的青石板路上,湯圓蹲在他肩上。巷子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哪家的院子裡種了桂樹,花開了。
謝易深吸了一口氣,桂花的甜味瀰漫在九月的晚風裡。
沒過多久,馮郎中就因為“私德有虧、造謠生事”被御史臺彈劾,之後被貶離開盛京。
自始至終崔學士都沒有親自出面,倒是御史臺那邊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信中附了詳細的證據。
此事了結後,崔學士沒有再提那封信的事,不過他對謝易的態度倒是變了不少。
不是那種刻意的親近,是偶爾會叫他去書房坐坐,問他最近讀了什麼書,對某篇策論有什麼看法。謝易答得謹慎,不該說的不說,該說的不多說。崔學士偶爾點點頭,偶爾不置可否。
安安滿月那天,崔府辦了酒席。謝易也收到了一份請柬。
崔府張燈結綵,賓客滿堂,崔學士抱著孫女在正廳裡給賓客們看。謝易站在人群后面,遠遠地看了一眼。安安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小襖,被崔夫人抱在懷裡,白白胖胖的,見誰都笑,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汪清水。
輪到謝易上前道賀的時候,他走近了。安安本來在崔學士懷裡東張西望,目光忽然落在謝易臉上,停住了。
她不笑了,就那麼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後她伸出小手,抓住了謝易的手指,攥得很緊。
謝易看了看安安,安安也在看他,嘴角慢慢咧開,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崔夫人在旁邊笑著說這孩子跟謝郎君有緣。謝易笑了笑,沒有說話。
離開崔府,巷子裡的桂花香比來時更濃了。
湯圓蹲在院牆上等他,看見他出來,跳下來落在他肩上,問:“那孩子到底是不是許嫻?”
謝易說不知道。
湯圓翻了個白眼,“不知道你還盯著她看那麼久。”
謝易沒回答。
記得當時芝麻告訴他許嫻投胎到了盛京城一戶姓崔的官宦人家,只是他當時沒想到對方說的崔家竟然就是崔學士家。
緣分還真是妙不可言啊……
過了幾日,他去了翰墨軒。莫不凡在櫃檯後面看書,柳道全也在,坐在窗邊喝茶。
三個人閒聊了一陣。柳道全問他前陣子是不是在幫崔學士查什麼事。謝易說沒什麼大事,事情已經了結了。柳道全便沒有再追問。
晚秋的傍晚天黑得早,從翰墨軒出來,街上已經亮起了燈。謝易沒有坐車,步行往回走。
路過南講堂巷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崔府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暖黃色的光透過門楣上的雕花漏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碎金。他站了片刻,沒有敲門,也沒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黑漆大門。
回到住處,石子昂在書房裡看書,見到謝易便問他今天去哪裡了。謝易說去翰墨軒坐了一會兒。石子昂點了點頭,便低頭繼續看書。
崔學士府的怪事,在盛京城傳了一陣,後來漸漸沒人提了。倒是偶爾會在翰林院的值房裡聽見同僚提起崔家的小孫女。說那孩子自從滿月之後就像換了個人,不再夜裡睜著眼笑了,該睡睡,該哭哭,該鬧鬧,跟尋常嬰兒沒什麼兩樣。
謝易聽聞笑了笑,沒有參與這個話題。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9章
謝易在翰林院的第一個月, 便出了一件怪事。
這件怪事發生在謝易在翰林院的值房裡。
謝易的值房是從六品修撰的標配——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面書架,牆角還有一個炭盆,冬天烤火用的。
桌上放著文房四寶,筆是新的,墨是新的,紙是新的,只有硯臺是舊的。硯臺是歙石,眉子紋,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底款磨沒了,看不出是哪一朝的東西。
謝易問梁編修這硯臺誰用過,梁編修說不知道, 反正他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這兒了。對此,謝易一開始也沒有在意。
但當他用了半個月後,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每天早晨來值房, 硯臺都是溼的。不是水, 是墨,濃淡適中,像是剛研好不久。
他頭天晚上明明已經洗乾淨了, 第二天來又是這樣。頭兩天他還以為是隔壁值房的人借用了沒打招唿,問了一圈, 都說沒用過。
到了第三天,謝易在值房待到天黑,把硯臺洗乾淨, 放在桌上,出去吃了飯。回來一看,硯臺裡竟然又有墨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方安安靜靜躺在桌上的硯臺紋絲不動,屋子裡沒有別人,窗戶關著,門鎖著。
謝易走過去,用手指蘸了一點墨,在指尖捻了捻。墨質細膩,不比市面上賣的上等墨差。
他湊近聞了聞,除了墨香,還有一股極淡的、說不上的氣味。不是人身上的,是某種很舊的東西,老木頭、老紙、老房子才會有的氣息。
謝易沒有害怕。他坐了下來,把那方硯臺轉了個方向,對著自己。他問這硯臺是誰在研墨,沒有聲音回答他。
他又問:“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還是沒有聲音。
他想了一會兒,從書箱裡拿出一張黃紙,折了一隻紙鶴,放在硯臺旁邊。紙鶴扇了扇翅膀,跳進了硯池裡。鶴喙沾了墨,在紙上走了幾步,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墨跡。
謝易低頭看那些墨跡,不是字,是畫。幾筆勾出一個人的輪廓,穿著官袍,戴著烏紗帽,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支筆。畫得很簡單,但能看出那是一個老人。
紙鶴又走了幾步,畫了一口棺材,棺材旁邊站著一個人,低著頭。
紙鶴停下不動了,翅膀沾滿了墨,沉甸甸的,扇不動了。
謝易把紙鶴撈起來,放在硯臺邊上,看著那幅墨跡畫,突然間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位老人是翰林院的,死在了值房裡,硯臺一直留著。他的執念附在硯臺上,每天夜裡研墨,等人來用。
謝易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也沒有去查。
翰林院自打在前朝就已經存在了,就連改朝換代都沒有更換過辦公地點。這幾百年的時間,有官員病死或累死在這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查清楚了又能怎樣?他不能超度一個沒有魂魄的執念。畢竟執念又不是鬼,它只是一段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念想,不傷人,不害人,就是捨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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