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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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笑了笑。
石子昂放下掃帚, 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紙包,遞過來:“給,壓歲錢。”
“四月生辰一過我就要十四了, 哪還能收壓歲錢?”
“怎麼不行?你都還沒及冠禮。”石子昂不由分說的將紅包塞到他手裡。
謝易摸了摸紅封,感覺到裡頭圓圓扁扁硬硬的觸感, 這才放下心來。開啟一看,裡面是六個銅板,嶄新的, 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他同石子昂道了謝這才收進口袋裡。
周嬸從廚房端了餃子出來,初一的餃子是除夕包好的,沒煮完還剩了一蓋簾。她煮了兩碗,一碗給謝易,一碗給石子昂,自己不吃。
她說她一會兒就坐車回老家了,石子昂把工錢結了給她。周嬸收了,揣進貼身的口袋裡,笑著同二人道了句過年好,便揹著一個大包袱走了。巷口傳來騾車的鈴聲,叮噹叮噹的,沒過一會兒便走遠了。
謝易吃完餃子,把碗送回廚房洗了,又在廊下坐了一會兒。湯圓從屋裡出來,跳上他的膝頭,碧綠的半眯著,問:“今天干什麼?”
“今日初一,當然是去拜年啦。”
湯圓歪著腦袋問:“去哪兒?”
謝易掰著指頭數了數,“先去崔學士家,然後去護國公府,再去翰墨軒。”
聽到謝易絮絮叨叨說了一長串地名,湯圓聳動了一下毛茸茸的嘴努子,“聽著真累貓,不想去。”
謝易抬手揉了揉貓貓頭,“那你就在家休息。我一個人去。”
湯圓打了個哈欠,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
謝易先去了崔學士家。崔府離青竹巷不算遠,走路一刻鐘就到了。他在門房遞了拜帖和年禮,很快就被領進了正廳。
崔學士穿著官袍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茶點,等著來拜年的客人。他看見謝易,點了點頭,說來了。謝易行禮、問安、說拜年的吉祥話。
崔學士應了,讓丫鬟端了碗茶上來,又問謝易最近讀了什麼書。謝易說在翻《通鑑》。崔學士說翻完了寫一篇讀史筆記給他看。謝易說好。見崔學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謝易便知道他這是在送客了,於是站起來行禮退出。
門房遞給他一個紅紙包,說崔學士給的。謝易接過來,沒有開啟,揣進袖子裡。走在路上他摸了摸,薄薄一張,許是銀票。他沒看面額,摺好放進了內袋。
出了崔府,謝易走了另一條路。他沿著大街往南,經過了幾條衚衕,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
護國公府在東城,離崔府不遠。大門上的紅漆鋥亮,門楣上貼著嶄新的春聯,門口的石獅子脖子上繫著紅綢。門房認得他,直接領了進去。
齊雲霆在正廳等著,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白玉帶鉤。看見謝易,他站了起來,“易之。”
謝易還禮,道了聲:“世子過年好。”
齊雲霆說叫世子生分,叫齊大哥就行,謝易沒叫。齊雲霆也不在意,讓丫鬟上茶。
齊芝蘭從後堂出來,穿著一件銀紅色的夾棉褙子,領口綴著兔毛,頭髮挽著髻,頭上插著一支簡約的白玉簪。她喚了謝易一聲,謝易也叫了一聲齊三娘子。
謝易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閒篇便站起來告辭。臨走前,護國公府的僕役還給了他一個匣子說是世子爺給謝大人的年禮。
謝易沒有推拒,道謝後收了。
從護國公府出來,謝易沒有直接去翰墨軒,先回了青竹巷。湯圓在棗樹上蹲著,問:“拜年拜完了?”
“還有莫二郎君那兒沒去。”
謝易說著便進屋把兩家的年禮放好,換了件乾淨衣裳,又出門了。
湯圓從樹上跳下來,蹲在他肩上,咳嗽了一聲:“我也去。”
謝易有些意外,“你不是說不去嗎?”
“在家待著怪無聊的。”
謝易看了湯圓一眼,他總覺得湯圓目的不純。得知自己養貓後,偶爾去翰墨軒,莫不凡總是會給他準備魚乾,說是給他家的貓吃的。自那之後,湯圓就對莫不凡產生了強烈的好感。
雖然看穿了湯圓內心的小九九,但謝易並沒有揭穿他。
過年大部分的鋪子都關門歇業了,不過翰墨軒卻仍然開著門。只因莫不凡並沒有回家過年。而他不肯回家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家裡又開始催他成婚了。
不耐煩聽人嘮叨,他乾脆帶著鋪蓋搬到鋪子裡住,門一關,耳朵一堵,眼不見心不煩。
謝易到的時候,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白色直裰外罩皮襖,頭髮用木簪束著,坐在櫃檯後面看書。
看見謝易進來,放下書站起來拱手叫了一聲:“小高人。”
謝易喚了聲“二郎君”還了一禮。
見到趴在謝易肩上的黑白貓,莫不凡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小碟子轉身去了裡間。沒過一會兒,他便端著碟子出來,裡面裝著滿滿當當的小魚乾。
莫不凡剛一把碟子放在櫃檯上,湯圓便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碟子旁邊埋頭狂吃。
莫不凡給謝易倒了杯茶。兩個人坐著,沒什麼話。鋪子裡很安靜,只有湯圓嚼魚乾的咔嚓聲。
莫不凡忽然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紙包遞過來,道了句“新年如意。”謝易接過來,沒有開啟,揣進袖子裡。
“小高人下午還有事嗎?”
聽莫不凡問起,謝易搖搖頭,“沒有。”
“既如此,不若下盤棋吧。”
“好。”
莫不凡擺好棋盤,謝易執白,莫不凡執黑。
莫不凡的棋風很穩,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蠶食。兩個人就這樣你來我往下了半個時辰,最終,謝易還是輸了。
謝易把棋子收了,問:“要不要再來一盤?”
莫不凡擺了擺手,“不了,我要去給隔壁送點東西。”
就見他站起來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包袱,包袱裡是幾包點心,用油紙包著,扎著紅繩。
見謝易面露疑惑,莫不凡便解釋道:“隔壁住著一個老大爺,無兒無女,老伴也沒了,我見他過年一人孤苦伶仃的就想去看看。”
謝易點點頭,“那你去吧。”
莫不凡走了,鋪子裡只剩下謝易和湯圓。謝易喝著茶,湯圓吃完了魚乾在舔爪子。過了一會兒莫不凡回來了,說那老大爺拉著他的手說了半天話,只是老人家年紀大了,說話含煳不清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謝易又在店裡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從翰墨軒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謝易走在回青竹巷的路上,湯圓蹲在他肩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莫二郎君這人不錯。”
謝易微微頷首,“是挺不錯的。”
青竹巷口,胡小寶在放鞭炮。他拿著一根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湊近鞭炮的引線,點著了就跑。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他捂著耳朵笑得露出豁牙。
看見謝易,他喊了一聲“小官哥哥”。謝易朝他點了點頭,拐進巷子。
胡家娘子站在門口,看見謝易,問:“謝大人吃了嗎?沒吃的話過來一起吃點?”
謝易道了句“您客氣了”便婉言謝絕了對方的好意。
對面徐掌櫃也站在門口,看打扮似乎要出門的樣子。看見謝易,徐掌櫃拱了拱手。
謝易還禮,問:“您這是要出門拜年去?”
徐掌櫃搖頭,“有人訂了海貨,初二來取,我得提前準備好。”話畢又道:“大人若是不嫌棄,今晚來我家吃吧,拙荊包了餃子。”
謝易說不必客氣。
右邊董家大門緊閉,董大哥今天值班,董大嫂大概帶孩子回孃家了。
謝易推開自家院門,石子昂在廊下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盞燈。他看見謝易進來,放下書,問:“吃了沒有?”
“還沒。”
石子昂指了指灶間:“年三十週嬸做的菜還剩下不少,都在灶上溫著。”
謝易點點頭去廚房端了一碗飯,一碟紅燒肉,一碟豆腐煮菘菜,坐在石子昂對面吃。石子昂繼續看書。謝易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完了把碗筷收了,在廊下坐下來。
湯圓從屋裡跳出來,蹲在謝易膝蓋上。謝易摸著它的背。石子昂忽然放下書,說了一句早點睡便站起來,把燈提進屋裡。
謝易在廊下又坐了一會兒,把湯圓放在地上,進屋研墨鋪紙,寫了兩封信。一封給謝老九,一封給宋先生。
給謝老九的信主要都是些家常話,給宋先生的信裡,他寫了在翰林院修史的見聞,寫了盛京的風物,信的末尾還留了一句“請先生保重身體。”
寫完了,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放在桌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青竹巷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爆竹響,遠遠的,像在另一個世界。
他站起來,把湯圓抱進屋,關上了門。
……
正月十五,上元節。
青竹巷從下午就開始熱鬧了。胡小寶又蹲在巷口放炮仗,沒一會兒就被胡家娘子揪著耳朵拎回去換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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