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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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掌櫃的海味行關了門,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元宵歇業,明日照常。”
董大嫂難得沒擺茶水攤,換了一件乾淨藍布衫,頭上簪了一朵絹花,抱著兒子站在巷口等董大哥回來。
石子昂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謝易穿的是謝老九做的那件藏藍色棉袍,領口的毛邊被湯圓蹭得有點歪,石子昂幫他理了理。湯圓蹲在棗樹上,碧綠的眼睛看著兩人。
“你去嗎?”謝易問湯圓。
湯圓搖搖頭,“算了,人太多,擠得慌。”
謝易沒勉強它。石子昂問他燈會幾點開始,謝易說天黑就開始了。兩人出了門。
盛京城的上元燈會設在東華門大街,從城門樓子一直延伸到鼓樓。天還沒黑,街上已經擠滿了人。
謝易和石子昂被人群推著往前走,路過賣花燈的小攤,二人停下了腳步。
石子昂想買一盞兔子燈,問了價錢,一聽要三十文便沒買。謝易說:“你想買就買唄。”
石子昂搖搖頭說:“太貴了,前面應該有更便宜的。”
雖然過去和生父繼母的關係不算和睦,但石子昂在吃穿上從來沒短缺過。可即便如此,他買東西時一直都是秉持著貨比三家的原則。他可以買貴的,但不能買貴了。
兩人走到鼓樓底下,這裡的花燈比東華門便宜,兔子燈只要十五文。石子昂買了兩盞,一盞兔子,一盞蓮花,兔子燈塞給謝易。謝易提著兔子燈走在人群裡,十三歲的少年,提著兔子燈,倒也不算違和。
在鼓樓西北角的一個偏僻攤位前,謝易停下了腳步。那個攤位不大,支著一張舊木桌,桌上只擺著一盞燈。
燈是走馬燈的樣式,六面,煳著半透明的絹紗,每一面畫著不同的圖案——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喜鵲登梅、福祿壽三星。燈裡點著一支蠟燭,燭光透過絹紗,把那些圖畫映得活靈活現。
最奇特的是,那盞燈自己會轉。沒有風,也沒有人推,它在慢慢地、勻速地轉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推著它走。
攤位後面坐著一個老婦人,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襖,頭髮全白了,用一支銀簪挽著。她低著頭,不看燈,也不看行人。謝易站在攤位前看了一會兒。石子昂見狀問他:“你喜歡這盞燈?”
謝易搖搖頭說不是。
他走近了兩步蹲下來平視著那盞燈。燈裡的蠟燭,燭火不是普通的橙黃色,是青白色的,像月光,又像磷火。但聞不到任何異味,也沒有陰冷的感覺。就是那種顏色讓他感覺不太對。
謝易站起來問老婦人:“這燈怎麼賣?”
老婦人緩緩抬起頭來。她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
她看著謝易,又看了看謝易手裡的兔子燈,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輕,像水面上的漣漪。
“不賣。”老婦人說,“這燈不是賣的。”
石子昂費解,“既然不賣,那您擺在這裡做什麼?”
老婦人回答:“不做什麼,等人。”
謝易沒有追問,正要轉身走,老婦人忽然叫住了他:“小郎君,等一下。”
她從那盞走馬燈下面抽出一個小木匣子,開啟,裡面是一隻紙折的兔子,巴掌大,折得很精緻,耳朵豎著,眼睛畫了兩點紅。
她把紙兔子遞給謝易,說:“今個兒上元節,相逢即是緣。小郎君既然提著兔子燈,合該配只紙兔子。”
謝易看了紙兔子一眼,問:“多少錢?”
“一隻紙兔子而已,值不了什麼錢,就當送給小郎君的。”
謝易接過來,道了謝。
老婦人擺了擺手,低下頭,繼續等。
走出十幾步,石子昂忽然問他:“那盞燈是不是有問題?”
謝易頷首,“那盞燈裡封著一個魂魄。”
不是厲鬼,沒有惡意,只是單純住在燈裡不想走。那支蠟燭永遠燒不完,燭火是青白色的,那是魂魄的顏色。那個老婦人在等的人,也許就在燈裡。
石子昂回頭看了一眼,沒再說話。
謝易把紙兔子揣進袖子裡,繼續逛燈會。他們吃了糖葫蘆,買了兩個糖人,猜了三條燈謎。謝易猜中兩條,石子昂猜中一條,獎品是兩支竹筆,兩人各一支。
往回走的時候,謝易又路過了那個攤位。老婦人還在,那盞燈還在,燈裡的蠟燭還在燒,青白色的火焰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老婦人面前的木桌上多了一碗用粗瓷碗乘著的湯圓,還冒著熱氣,也不知道是誰放的,可能是哪個路過的熟人吧。
謝易在攤位前停下來,忽然很想問她一句:你在等誰?但他終究沒有開口。
他看了看那盞走馬燈——絹紗上的梅花被燭光映得像是要落下來。
謝易轉身往回走,石子昂跟在旁邊。兩人到了巷口,燈會散了,人群往四面八方流去,青竹巷漸漸安靜下來。
回到院子,湯圓還蹲在棗樹上,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它回來得早,謝易問它吃了沒有,湯圓說不餓。
謝易從袖子裡掏出那隻紙兔子放在石桌上,湯圓跳下來,低頭聞了聞,有些失望。
“你買這東西來做什麼?”
“不是買的,是一個老人家送的。”
“送這東西有啥用?又不能吃。”湯圓說著嫌棄地把腦袋轉開了。
石子昂進屋換衣裳,謝易站在廊下,把那盞兔子燈掛在棗樹枝上。燈裡的蠟燭還沒滅,火苗一搖一晃的,把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那個老婦人的那盞走馬燈,想起那支燒不完的蠟燭,想起那個青白色的燭火。他關上了院門,把那紙兔子收進了書箱的夾層裡。
第二天早上,謝易起來的時候,石桌上多了一碗湯圓。湯圓蹲在碗旁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說是隔壁胡家娘子送來的,是芝麻餡的。
謝易看了看那碗湯圓,又看了看眼前被他取名作湯圓的黑白色貓妖,沒說啥,端起碗來吃了一口。芝麻餡,甜的。
吃完湯圓,謝易把碗洗乾淨還給胡娘子並道了謝。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84章
時間一轉而逝, 謝易在盛京已經呆滿了三年。
翰林院修撰三年秩滿,按慣例可以留館又或者去到京中六部。當然,也可以選擇外放地方。
崔學士找謝易談了一次話,問他有什麼打算。謝易說想外放。崔學士聽聞後沉默了半晌,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出去歷練歷練也好。
謝易的外放任命下來時,已經是春天了。
吏部的文書上寫著“江南西道建昌府廣昌縣知縣”,知縣是七品官,雖然從品級上看不如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但卻是一方主政,是實缺。
廣昌縣在江南西道腹地,離京城兩千多里,離白嶠縣雖然沒那麼遠但也有一千里路。得知謝易外放至廣昌縣,石子昂看了一會兒地圖,道:“這個地方山多水多,路怕是不好走。”
謝易說知道,石子昂便沒再說什麼。
訊息傳出去, 來青竹巷的人比平日多了些。柳道全是頭一個來的, 提了一罈酒,進門就放在石桌上,“沒想到易之你竟然要走了。”
謝易:“還沒走, 行李還沒收拾好呢。”
“早晚的事。”
柳道全給謝易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兩人碰了一下。柳道全一飲而盡,謝易喝了一半。
放下酒杯,柳道全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這一別還不知今後何時能再相見。”
謝易搖頭, “師兄無需感傷,只要有緣,日後一定能夠再相見的。”
柳道全點點頭:“你說得對。只是遺憾在盛京城這三年,我都沒怎麼照顧你。”
“師兄此言差矣。”謝易笑了笑道:“我之前可沒少去你家蹭飯吃。”
柳道全失笑:“這算什麼照顧?”
“怎麼不算?”
柳道全沒有再說什麼,只說了幾句讓他多多保重以後常來信之類的話。見謝易忙著收拾行李,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莫不凡沒有來,只託人送了一個包袱。包袱裡是一套文房四寶,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名品,但每一樣都是謝易慣用的款式。筆是狼毫小楷,墨是松煙墨,紙是澄心堂的箋紙,硯是歙石的素硯。謝易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收進書箱裡。
護國公府也來了人,齊雲霆的貼身侍衛送來了一封信。謝易拆開,齊雲霆的字跟他的人一樣,方正,沉穩,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
【小高人,聽聞外放建昌府廣昌縣,特此致意。此地多山多水,民風剽悍,做官不易。若遇難處,可持此信至洪州府找巡撫周大人,他是我父舊部。 】
信裡夾著一張名帖,謝易收好了。
齊芝蘭沒有寫信,只託侍衛帶了一匣銀票,說是路上的盤纏。
臨走前,謝易又去到崔府拜訪了一番崔學士,感謝對方這三年來的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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