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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學士擺了擺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遞給他,說是江西建昌府知府是他的同年,到了那邊有什麼事可以去找他。

謝易接過信,道了謝。崔學士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三年來從未說過的話:“你是有本事的人,翰林院沒福氣留住你。外放雖然艱辛,但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謝易從值房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三年前他來的時候,這棵槐樹是這個樣子,三年後還是這個樣子。

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落了又長,長了又落。他在這裡待了三年,修了三年的史,編了三年的書,從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崔學士誇他是有本事的人,雖然不知道對方說的是客套話還是真心話,但他也確實該走了。

回到青竹巷,石子昂正在看書,聽到謝易回來便主動邀約:“要不要去吃麵?”

謝易笑了笑:“要。”

兩人去了巷口那家麵館,老闆認得他們,笑呵呵問:“還是老樣子?”

石子昂點點頭,“還是老樣子。”

兩碗灑滿蔥花的筒骨滷肉面端上來,兩個人埋頭吃了起來,誰也不說話。大抵是離別在即,很多話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石子昂的吏部考核評了“一等”。工部額外主事是從七品,三年任滿,考核稱職,按例可以升轉。

吏部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麼留京,升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要麼外放,補一個知縣的缺,正七品,但地方可以自己挑。

石子昂選擇了留京。這一決定也意味著今後兩人沒法再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吃飯了。但人生這條路誰也不可能陪自己走一輩子,對於這一點,謝易十分清楚。是以,他雖然遺憾,但並不感傷。

離開盛京城那天,天還沒亮謝易就起床了。他把書箱和包袱整理好,湯圓蹲在他的腳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

石子昂送謝易到巷口,沒有跟出去。他目光定定的看著謝易:“路上小心。”

“好。”

“到了後記得寫封信報平安。”

謝易頷首,“會的。”

石子昂轉身回去了,青色的直裰在晨風裡晃了一晃,消失在院門後面。謝易坐著騾車走出了青竹巷。牆頭的絲瓜藤已經枯了,纏在灰磚上,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巷口那棵槐樹,今年還沒發芽。

出了城,一人一貓沿著官道往南走。到了傍晚,騾車停在了一座小土地廟前。

因天快要黑了,再加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謝易便打算再廟裡借宿一宿。廟不大,因為年久失修的緣故神像缺了半邊臉,供桌上的香爐也翻了,積了厚厚的灰。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在廟裡轉了一圈,說:“這地方陰氣重,你確定要在這兒過夜?”

謝易嘆了口氣,“天黑了,走不了。只能在這兒將就一晚上了。”

他放下書箱,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符,貼在門楣上。符紙亮了一下又暗了,像眨了眨眼。

半夜,廟外響起了腳步聲。不是正常人走路的聲音,更像是赤腳踩在泥地上的聲響,吧嗒吧嗒的。

那聲音在廟門口停了,謝易聽聞靠著牆坐起來,湯圓蹲在他膝蓋上,碧綠的眼睛盯著廟門。

緊接著,那腳步聲又響了起來,在廟門口來回走,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謝易沉聲開口:“誰在外面?”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外頭響了起來,低低的,沙沙的:“小女子趕路途徑此處,求您施捨一碗水。”

謝易沒有開門,從書箱裡拿出水囊從門縫裡遞出去。一隻手接過了水囊,枯瘦的手,指甲是黑的。過了一會兒水囊遞回來了,那聲音說了聲“謝謝”,腳步聲遠了。

湯圓眯起碧色的眼睛,“那不是人。”

謝易點頭,“我知道,是個餓死鬼,但不是厲鬼。這裡的香火斷了,沒人來上供,她也因此餓了好多年。”

但方才謝易給她一碗水,想來對方應該不會來害他。

天亮了,謝易走出廟門,門楣上的符紙不見了,地上有一灘水跡,像是露水,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一貓一人繼續往南走,就這樣走了近兩天,終於到了通州。謝易在通州碼頭找了一條南下的船。船不大,裡頭裝的是瓷器,船去往江南西道北面的九江府。船家姓王,五十來歲,皮膚曬得黝黑,話不多。他聽說謝易是去建昌府做官的,就不肯收船錢,說官老爺坐他的船是給他面子。不過謝易還是給了。

船沿著運河南下。兩岸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山地。田少了,山多了,水也清了。謝易每天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青山慢慢往後退。湯圓蹲在他肩上,碧綠的眼睛看著水裡的魚,時不時地舔著舌頭,顯然是饞了。好在坐船出行最不缺的食物就是鮮魚,這一趟直接讓湯圓吃美了。

船走了半個月,到了德州地界。

這天傍晚,船停在一個小碼頭。船家要上岸買點東西,謝易也上了岸。碼頭不大,沿河一條街,街邊有幾家飯館和客棧。

謝易在一家麵館吃了碗素面,吃完饗食,他沿著河岸散步,走了一段路,看見河邊的柳樹下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布袍子,頭髮花白,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老人低著頭,像是睡著了。謝易走近了幾步,對方忽然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瘦削的臉。他看了謝易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郎君,你身上有靈氣。”那人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謝易停住腳步。

“郎君莫怕。老丈是個道士,雲遊到此,盤纏用完了,想在您這兒借宿一宿。”

“我家並不在這兒。”謝易指了指碼頭邊的船,“況且我也只是個乘船途徑此地的旅人。”

那老人卻說船也行。

回到船上,老人在船頭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幹饅頭,掰了一半遞給謝易。謝易說自己已經吃過了,對方便不再強求。

湯圓從船艙裡出來,蹲在謝易肩上,碧綠的眼睛盯著那人。老人看著湯圓,忽然笑了一下,說:“你養的是貓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謝易問他:“您去哪裡?”

“龍虎山。”

“龍虎山在江南西道,我也正好要去建昌府。老丈不若與我一路同行。”

“善。”

之後,在閒聊的過程中,謝易得知老人姓張,道號雲鶴,是龍虎山上清宮的道士,在山上待了三十年。前些年為了一樁事下山,如今事情解決了,他也要回去了。

謝易沒有問雲鶴道長具體是什麼事,對方也沒有說。

第二天一早,船繼續南下。雲鶴道長坐在船頭,手裡掐著訣,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湯圓蹲在船艙門口,碧綠的眼睛盯著他的後背。謝易從船艙裡出來,在雲鶴道長身邊坐下,看兩岸的風景。

雲鶴道長忽然睜開眼睛,說了一句話:“你這個小知縣,做不長的。”

謝易聞言一怔,問他:“您何出此言?”

雲鶴道長捋了一把鬍鬚,“你的命裡不該在衙門裡坐著,該在山水間走著。”

謝易沒有應答。

雲鶴道長以為他不信,便解釋說:“貧道不是在算命,當官的人臉上有官氣,可你的臉上卻沒有。”

謝易聽聞下意識的問道:“那我的臉上有什麼?”

雲鶴道長說有一團霧,看不清。謝易沒有再問。

船到了徐州,雲鶴道長下了船。他要去龍虎山,謝易的船往九江,不同路。

雲鶴道長站在碼頭上,把竹杖杵在地上頓了兩下,說:“日後大人若是有事,可以來龍虎山上清宮找貧道。”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竹杖篤篤篤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慢慢遠了。湯圓眯起碧色的眼睛,“這老道士有點怪。”

謝易沒接話。

船繼續南下,過了淮河,過了長江,兩岸的風景越來越陌生。山高了,水急了,連空氣也變了。變得愈發潮溼、悶熱。

謝易把棉袍脫了,換了一件單衫。大抵是因為天熱的緣故,湯圓提前到了換毛期,身上的毛直接褪了一半,變得稀稀拉拉的,醜得很。謝易打趣她像癩皮貓,湯圓不滿抗議說換毛是正常現象。

船到了九江府,謝易下了船。他背上書箱提著包袱,湯圓蹲在他腳邊看了看周圍陌生的街道,問:“這是到哪兒了?”

“九江府。”

“離廣昌府還有多遠?”

“換陸路走大概半個月吧。”湯圓沒說話。

謝易在九江府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僱了一頭驢,沿著官道往南走。驢走得慢,他也不急。路兩邊是連片的稻田,田裡有農人彎著腰在插秧,水面上映著藍天白雲,偶爾有一兩隻白鷺從田裡飛起來,撲稜稜的。

謝易走了一陣,把驢拴在路邊的樹下,在田埂上坐下來。

湯圓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田埂上,問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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